木木陪我們坐了一會就回去了，然後我跟趙陽躲進被窩里抱著說話，拼命說話，說好多話，舅舅的事情，軍訓時候的事情，廣播節目的事情，英語課上的事情，教歷史的老教授，蘇家明的樂隊和林雪藝的畫，運動會上那些瘋狂的事，韓徹的店，離開舅媽家那天我們在她的果汁里灑的辣椒粉。
我們不停不停不停地說著話，我知道，我這麼拼了命地說話，只是想驅趕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和沒有邊境的冷清。屋子里只有我和趙陽，其他的房間里也只有很少幾個同學。大部分同學都已經放假回家，剩下的的也都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明天一大早就坐上回家的車。也許可能終歸會有一個或者兩個跟我一樣留在學校里的同學，沒家可歸，或者不想回家，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每天像幽靈一樣在校園里游來蕩去，等著雪化成水，等著過年，等著大地復蘇春天來臨然後新的學期火熱開始。好漫長的一段寂靜時光，真難受。
趙陽說睡吧，明天早上還要去上班，我們的小丫頭，長成大姑娘了，都能自己賺錢了。
他的聲音很輕，他的動作也很輕，他的唇落在我的額上，他輕輕撫弄我的頭發。于是我笑著，慢慢慢慢笑進夢里去。
第二天很早，我就被樓里面互向告別的聲音吵醒，最後那幾個女孩拖著行李箱狂歡亂叫著說再見，再見，明年見呀，下學期見呀。我爬下床，裹著金杰人的毛毯走到外面，趴在欄桿上看她們快快樂樂踫踫跳跳著離開，回家，想象她們撲進家人懷里的畫面，多美好的生活。
有幾個女生奔下樓，穿過花壇，走到梧桐樹下面的時候，突然停住腳步回轉身，仰起臉來朝我揮手。她們說再見，再見，親愛的你要開心一點，親愛的想我們的時候就打電話。
我不認識她們，僅僅是樓上樓下踫見時，會微笑一下點個頭而已，可她們現在都在跟我道別，都管我叫親愛的，我忍著眼淚，拼命向她們揮手，說再見再見，再見，明年見。我說得那麼大聲，驚動了心里還沒有睡醒的眼淚，又把眼淚驚出了眼眶。等她們終于走掉，終于消失不見以後，我才突然恍悟，原來她們揮手告別的不是我，而是在我頭頂上，在四樓的走廊上，另外一個和我一樣趴著欄桿目送她們的女生。
我跟趙陽說，原來真的不是我一個人沒家可歸，原來這棟宿舍樓在放假以後，不止我一個人留守，原來這世界上到處都有相似的境遇，沒有誰應該真的去悲傷。他望著我笑，親吻我的臉頰。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到處都是水淋淋的。我想著如果在樓道里遇見現在站在我頭頂那個孤單單掉眼淚的女生，一定要跟她微笑，說你好，告訴她說我叫顧小暖，住在306。
可是我一直都沒有踫見過，後來的幾天晚上，我甚至偷偷地、假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到樓上去逛過，想遇見那個孤單的女孩，跟她微笑，聊聊天，做好朋友。可真的一次都沒有遇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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