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就在吧台外面的高腳凳上坐好,看著我做事,一言不發。有幾次我側過眼楮去看他,我知道這個中年男人現在表情里面的痛苦因我而生。他從心底愛我。這讓我感覺心里踏實和滿足。我想對他好一點,可是不知道要怎麼做才好。
我看著趙陽,像是求助。
趙陽懂我的意思,便說小暖,你跟舅舅聊聊天,聊什麼都行。
可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平日里得波得波跟誰都有說不完的話,真正到需要說話的時候,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我把女乃茶遞給舅舅,窘迫地笑笑,仍舊是沒說話。
舅舅看著外面的街道,淡淡地說,小暖,你是不是很恨我?他說這句話的語氣雲淡風輕,神情慘然而寧靜,像是根本不需要回答一般。我低著頭淡淡地說不恨。說完以後又笑起來,說為什麼要恨你,你對我這麼好。他很輕地搖了一下頭,說如果我是你,一定很恨。他的目光還是望著外面。我說真的,舅舅我一點都不恨你。你對我這麼好,收留我,照顧我,支付大學的學費,給我很多的零用錢,經常來看我。從來沒有誰對我這麼好過。念小學的時候,天突然下雨,如果我沒有帶傘的話,就只能淋著雨回家。我的家人從來都不會出現在那些拿著雨具接孩子回家的家長中的,不管他們在家里做著什麼,有事還是有空,都不會想到他們還有個女兒在學校回家的路上淋著雨。現在我會想,如果那時候有你在我身邊,你肯定會給我送一把傘,等我放學,陪著我慢慢慢慢走回家,路上給我買一根棒棒糖,對不對?
舅舅轉過臉來,咬著嘴唇看我,很暖很暖的目光。他咬著嘴唇點頭,說是的,肯定會。他用力握著女乃茶杯把頭垂下去,他說小暖,我沒有辦法好好照顧你,連放假都不能讓你回家,連個年都不能讓你好好過。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覺責怪自己沒用。我總是在想,如果我是你的話,一定很恨這個舅舅。
我踩著高腳凳的橫檔把身體探過去,捧了捧他的臉,親了親他的額頭,多麼親昵無間的動作,在這之前我想都不敢想自己會這樣做。我說舅舅,我真的不恨你。我在學校里過得很好,大家對我都很好,學校里的湖邊有一家小店叫木木小屋,是一個女孩和她的媽媽開的,她們邀請我跟她們一起過年。其實我還可以去同學家過年的,她們要是知道我一個人在學校里,跟定會搶著要我去過年,所以舅舅你真的不用擔心。
他抓著我的手,眼楮里面閃爍著的光便滑了下來。他說小暖,其實你還很小的時候,我就見過你。我站在村口,遠遠地看著你的外婆牽著你的手去小賣店里買糖吃。那時候你穿了一件很大的毛衣,都長到膝蓋了,頭發扎著兩個炮仗樣的羊角辮,走路一跳一跳的。我躲在一棵樹的後面看,心里在想你應該是我哪個兄弟或者姐妹的小孩,然後,村里有個小孩趕著水鴨走過來,我就拉住他問,他告訴我說你是小暖,是二妹妹的女兒。那時候我真想走過去,可是我不敢,我不敢呀小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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