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以後，我們坐在門檻邊看雨，雨水把滿院子枯敗雜草洗出鮮亮的顏色，然後這些雜草就一點一點長進了我的心里，糾纏縴蔓，以至後來好些年的時間里，每當天空下起雨來的時候，我就能听見它們潮濕的哭泣聲。
池寧看著外面，沉靜地說︰小暖，我不回學校了。
我等了一個晚上就是等這句話，我知道她會這麼說。我說不行，你媽媽要我把你帶回去。她還是不轉過臉來看我一眼，聲音也仍舊平靜。她說我怎麼回去？把我媽一個人丟在這里？她瞎了，什麼都看不見。你看到她手上那些傷了嗎？到處都是燙去的傷，生火時候湯到的，生爐子時候燙到的，倒開水時候燙到的。我真不能想象她這樣子，怎麼敢生火做飯，她就不怕一把火把房子給燒了把自己給燒死在里面？
我看著漸漸小去的雨，怎麼都說不出話。然後池寧又說，我不回去了，反正那個大學念不念都一樣，畢了業我還是會回來照顧媽媽，拿一張大學文憑呆在這個村子里，沒半點用處。她說完就起身去了廚房。把我一個人晾在一片潮濕的雨氣中。
我問趙陽應該怎麼辦。他低著頭說不知道。原來我們身邊的這些事情也有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的時候。連他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那真的就沒人能知道了。
阿強踩著滿院子的泥濘走進來，帶了很多吃的用的，看著我笑了一下，轉身進了廚房。
我听見他們三個人在廚房里說話，先是很低的聲音，然後慢慢地都把音量往高里抬，一個比一個響，一個比一個尖，听上去像是爭吵。我听不懂他們的方言，只能猜個大概。阿強應該是在幫著池寧的媽媽勸池寧回學校，他說他和鄰居們會照顧好她媽媽的。池寧就慘笑著喊，說你上次也是這樣跟我拍胸脯保證的，可是結果呢？！結果怎麼樣？！結果我媽媽瞎了！瞎了！什麼都看不見了！阿被就這樣被噎在那里，說不出話。然後池寧開始哭，說阿強我不是怪你呀阿強，我是怪我自己。接著，他們的聲音便又都慢慢輕下去。
luky在我懷里睡得像嬰兒般酣甜，完全不問世事。我靠著趙陽，說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苦，總覺得老天對我不公平，總是抱怨這個懷恨那個，可是現在你看，你看看這里，院牆塌了一大半，屋子里到底都在漏水，老鼠滿地跑，門上連鎖都沒有，晚上睡覺的時候用櫥頂住門。池寧的媽媽那麼愛她可是眼楮卻瞎了。寧寧那麼喜歡念書可是不能念了。趙陽你說，我有什麼資格覺得自己苦對不對？
他抱著我，很用力地點頭，說︰對。
我問他︰寧寧到底應該怎麼辦，真的就不能回學校了嗎？
趙陽側著耳朵听了一下里面的聲音，說︰寧寧自己會有決定，不管這次回不回學校，她都有她的命。如果她的命真就這麼苦，我們再怎麼樣難過都改變不了。如果她的命不該這麼苦的話，老天自然會有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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