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管阿姨慌慌張張地模我的臉,說︰千萬別說胡話了,趕緊回去睡,有什麼事就跟阿姨說。
我說︰好,一會你拿個麻袋上樓幫我把田娜的尸體弄到外面去埋了,千萬別給人知道。我說著就笑起來,像個沒心沒肺的混蛋。阿姨跺著腳說這到底是作什麼孽呀,好好的姑娘都弄成什麼樣了!
進房間之前,我把眼楮閉上。譚銳把我背到趙陽床邊放下,我用力一呼吸,就聞見了他還活著的味道。于是我睜開眼楮,笑了,眼淚像傾盆大雨一樣打下來。
他們沒騙我,趙陽沒死,他還在那里,並且睜著眼楮,那麼暖那麼暖那麼暖地看著我。除了看上去還很虛弱,臉色還很蒼白以外,真的沒事了。我站在那里不敢走近,怕自己是在做夢,怕現在看到的這些都是幻覺,怕走得太近就會把一切都踫碎。可是趙陽躺在那里笑,拍打床沿,拍出真實的聲音。他說過來,小暖,過來。我還是站著不動。金杰人狠狠把我堆到床邊坐下,把我的手狠狠擱到趙陽的掌心里。她朝我吼,操,這會玩什麼矜持?!我抬起臉好好看了她一會,我說胖子,沙子吹到你的眼楮去了。她說操,顧小暖你他媽少管我的閑事!你去照照鏡子,長江的水全從你眼楮里流出來了!
趙陽半靠在一堆枕頭上,側著臉看我,說靠近一點,小暖,讓我好好看看你。我呆坐著不動。金杰人又狠狠把我往前推了推,說看看看看,看個夠,一看到晚,也不嫌膩味!
我已經離他這麼近,近到能看得見他眼楮里面我自己的臉,我再慢慢地靠近他,一點一點靠近,越來越近,近到好像我們根本就是一體的。我俯視著他的臉,他的眼楮,他的沒有血色的嘴唇,他的被款款深情壓迫得疲憊不堪了的神情。我閉上眼楮,慢慢地,把我的嘴唇,貼在他冰冷的嘴唇上,于是我的眼淚,就順著我們的皮膚,滑進他的嘴里。他說小暖,你怎麼還在哭?我說我沒有哭,是長江的水跑到我的眼楮里來了。他笑起來,伸出手抱著我。他說小暖呀,小暖呀。
所有人都重重吐出一口氣,隨便找能坐的地方坐下,胡亂擦著滿頭滿臉的汗。趙陽看見了丁力,上上下下打量他很久,說丁力,你這是什麼情況,穿著條內褲在女生的房間里轉,居然還是條三角內褲,居然還是米老鼠圖案的!丁力你要不要臉?
丁力怪叫著弓起背用手捂住,用力地罵,說︰去你媽的趙陽!還不都是因為你?!譚銳一接到電話就把我從衛生間里拎出來,要不是我動作夠快他連內褲都不讓我穿!去你媽的趙陽,我滿頭滿臉的洗發水泡泡都沒來得及沖掉,粘乎乎的弄到現在!去你媽的趙陽你以後別玩這種事情了好不好?!一點都不好玩!
他罵完以後蹲去捂著臉開始哭,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孩一樣嗚嗚地哭,不管不顧地哭。我看著丁力笑,想著這世界上的人,真是奇怪,哭哭笑笑,一天一天,慢慢慢慢地,就把一輩子走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