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徹也給我一抹笑,是傾斜著嘴唇的那種,很淡,有點不經易的樣子。他問我這是要去哪里。我說到處逛逛。他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然後目光順著我的皮膚一寸一寸往下滑。我穿著一件大圓領的t恤,脖子下面好大一片皮膚暴露在太陽底下,被韓徹那樣看,禁不住就有點臉紅。不過他明顯不是,因為我發現吸引他注意的是我掛在脖子上的戒指。
他在看我的戒指。
他就那樣盯著我的戒指看,目光深沉如千年古井,像是在看一場已經落了幕的舞台劇,帶著悵然,和不知道怎麼去感慨的悲涼。看著看著,他突然伸出手來,把戒指捏住,放進自己的掌心,溫柔地打量著,說︰這戒指真漂亮。
我點著頭說︰嗯。
他又說︰雖然我不太懂珠寶方面的知識,但這個戒指肯定很值錢,你要小心保管,別弄丟了。
我還是點頭,像個最听話的小孩。我說我知道。
他笑著模了模我的頭,就把戒指放下了。我發現我身邊的這些人,不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長的幼的,都喜歡模我的腦袋,動不動就模腦袋,好像我是個什麼毛絨女圭女圭似的。于是我也踮起腳尖模了模韓徹的腦袋。這動作太突兀太冒失太大膽了,把趙陽都嚇了一跳,可我卻是駕輕就熟的一樣。我說韓徹,如果一會我在外面迷了路,你去把我撿回來好不好?他說好,如果迷路了,或者走不動路了,就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
然後韓徹牽著我的手往馬路對面他的店里走。他說我把電話號碼給你,你記好了,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
所有這些動作,這些對話,這些細致入微的表情,和我們心里面的坦然都讓趙陽覺得吃驚,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們,一句話都說不出。可我卻覺得,理所當然就應該是這樣的。
我們走到馬路對面,正準備邁進音象店的時候,韓徹突然停住了腳,並且突然加重了手里的力氣,以至于把我的手給捏疼了。我扭過臉去看他,看見他神情里有某種駭然,是那種……是那種帶著轟然作響意味的駭然,混雜著驚恐和憤怒,甚至還有一絲深刻的恨意。
接著,他猛地松開手,猛地回轉身,猛地就把他如火樣的目光,望向了站在馬路對面的趙陽。
韓徹看見了趙陽。他看見了趙陽。他真的看見了趙陽。一分鐘之前他還是看不見的,他跟我面對面說話的時候,模我頭發的時候,傾斜著嘴唇淌出久遠笑意的時候,趙陽一直都站在我的旁邊,他根本沒有看見,可是現在,他看見他了,他們隔著一條馬路彼此相望。
我看不出韓徹表情里面的那種駭然是因為他突然看見了一個之前沒有存在過的人,還是因為那個突然出現在他視線里的人給了他某種久別重逢的特殊感覺。或者又是什麼別的原因。反正不管怎麼樣,他的表情,真的把我嚇到了。
趙陽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樹蔭里,陽光穿過樹枝落在他臉上的斑駁光影像水一樣流動,我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里現在又是怎樣的一種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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