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都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和懷孕有關的事情，我想起從前，我們村莊里曾有一個從城里嫁到農村的女子，長得不是太漂亮，但一舉一動都優雅，總是穿著寬松的顏色明亮的裙子，挺著大肚子在河堤上散步，像一道華麗無邊的風景線，後來她生了一個兒子，人們就經常看見她抱著兒子在河堤上散步，仍舊是穿著顏色明亮的裙子，怎麼看都是一場甜蜜的幸福。但是我們村莊里的另一個女人，生了三個女兒，怎麼都生不下兒子，丈夫和婆婆每天罵，叫她做很重的活，我經常看見她，一張被生活壓垮了的臉。但她第四次懷孕以後，每天都笑，很幸福的樣子，像是徹底忘記了自己所受過的苦，人人都在猜測她這一胎肯定懷的是兒子，所以才會這樣。但是，在離生產還有一個月的時候，她自殺了，喝下整整一瓶敵敵畏，死得面目全非。
我是真的很想驅逐這些念頭，無論好的還是壞的念頭全都趕出腦袋去，但怎麼都做不到。林雪藝這些日子過得一定很苦，每時每刻都必須想著肚子里的孩子，活得擔驚受怕並且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我猜她今天趁著看電影的機會溜走應該就是去見孩子的爸爸，不管見到還是沒有見到，那個人一定沒有給她應給的溫暖，不然她不會回來以後還是恍恍惚惚丟三落四，還是泡在淋浴的水聲里沉悶哭泣。
不管她做怎樣的打算，我都會好好陪著她。
睡著以後，我整個晚上都在做夢，夢見林雪藝蒼白如雪的臉，夢見綿延不絕的哭泣聲，那些哭聲穿透夢境，撕出一片一片的疼。
徹夜驚悸。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臉上都是冰涼的汗。我下意識地就去看林雪藝的床，正看見她坐在床沿邊發呆，目光無措，然後慢慢地，突然透出一縷殘忍的絕望。有幾次我看見她唇邊露出不自覺的笑意，刀一樣劃過我的心髒。人家總說越是能隱藏心事的女子，就越有堅定的主意。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麼樣的決定，我是真的很心疼她所背負的沉重，但又是真的沒有一點辦法，連想安慰都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說。
金杰人以為林雪藝這副樣子，只是為了昨天私自月兌隊，擔心被李教官和呂連長罰。她拍著胸脯說還是那句話，打死不能認，要死大家一塊兒死。再說了，呂連長還沒那個膽能要我們的命，所以肯定死不了。既然死不了，就更沒什麼好怕的！
我很勉強地笑了一下說胖子，你還真是夠樂觀的。她叉著腰就吼上來︰不然還能怎樣？像你一樣哭哭啼啼就能把問題給解決？要是眼淚真的能解決所有事情的話，我早就把長城給哭倒了！歷史經驗無數次告訴我，哭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比如說剪頭發那次吧，啊呆都哭成什麼樣了？李教官不是說剪就剪，連個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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