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連長把看熱鬧的人轟散以後，李教官問張揚的夢想到底是什麼。張揚撇著嘴笑，淡淡然地扔出一句︰劈柴，喂馬，周游世界。李教官說喲喝，看不出來你這麼個會武功的姑娘，肚子里還有詩人情懷。
繼張揚的夢想之後，李教官問林雪藝有什麼夢想，林雪藝說我就想要自由，我想干什麼就能干什麼，沒有誰來干涉，沒有誰對我指手劃腳。她說得很認真，表情里一點笑意都沒有。李教官問那你到底想干些什麼？她說你問得有點太遲了，早幾天問的話，我就會告訴你，我想留著我的長頭發，全部染成銀白色，然後戴款式夸張的耳款，穿顏色耀眼的裙子，穿高跟鞋，每天在操場上亂走，晃瞎你的狗眼！
她說得字字用力，落地生坑，卻又一點都不像是鬧著玩。
很多年後，林雪藝把她的照片寄給李教官，照片上她的樣子就是這個時候所描述的︰一頭銀白色長發，巨大的好幾個圈的耳環，黑色口紅，五彩及地長裙，十二公分高的尖跟涼鞋，她在風里裙袂飛揚笑顏如花。
那張照片的背後寫了一句話︰李存，我晃瞎你的狗眼了嗎？
李教官回來的時候，把這張照片也帶了回來。有一天，他跟我說小暖，寧寧的夢想實現了，雪藝的夢想實現了，張揚的夢想實現了，你什麼時候才會認真地去實現你的夢想？然後他笑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說胖子的夢想，我看這輩子她都別想了。
我沒有笑，我帶他去閑雲水綠的第8號別墅見甄先生，他看見甄先生的時候，像被天打雷劈一樣沒了反應。甄先生請我們到他家里坐，于是李教官就看見了坐在客廳里彈鋼琴的艾草。艾草穿著一條薄涼的秋裙，露出背上一片光滑白皙的皮膚，她彈的那首曲子，是《水邊的阿狄麗娜》，我們都曾無比狂熱地听張揚和金杰人彈過。
李存死死握住我的手。他說小暖，你們到底把生活過成了什麼樣子啊！小暖。我說如果我能掌控，我希望我們現在還坐在十九歲那年的教室里，听你大呼小叫，告訴你我們想要什麼想做什麼喜歡什麼。
可是十九歲的時光，是再也回不去了的。
最要命的是，我們十九歲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將來有一天，我們會如此懷念現在的生活。李教官問陸菲兒有什麼夢想，陸菲兒冰冷著她的面孔說我就想快點長大快點畢業。李教官問田娜有什麼夢想，田娜說我就想軍訓快點結束你能快點滾出我們的世界。我們怎麼說李教官都不生氣，都笑著听，他說小暖你告訴我，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搖頭。
我沒有夢想。
李教官看著我平靜而悲傷的面孔，瞬間喪失掉所有語言，連追問的力氣都沒有。
然後下課鈴打響，我以為李教官會拖延時間給我講道理，告訴我說人活著就得有夢想。可他沒有。他說全體起立，解散，明天一早集合，誰敢遲到我就讓他繞操場跑到死為止。
于是大家轟一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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