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林雪藝的手，用手背給她擦眼淚。我都想不清楚，那些日子里我到底擦過多少人的眼淚。好像每個人都在哭，每個人，我把那些眼淚一點一滴都擦進自己心里去，所以這麼多年過去以後，回憶起從前的那些日子，心里面那個掛滿眼淚的樹，還是會開出咸腥的花。
我模著她的臉說雪藝你別哭，別哭了好不好？我給你講個特別離奇特別動人的故事。我說著，月兌掉鞋子爬上她的床，依偎著她剛剛沖過澡的帶著人魚濕氣的冰涼的身體。我說雪藝，你相不相信我能看見鬼？她撲閃著粘著眼淚的睫毛，一言不發，甚至不側過臉來看我一眼。
我唉唉地嘆氣，不管她理不理會，兀自附在她耳邊，用保證只有她一個人能听見的聲音開始自言自語講我和趙陽的故事。
我說我真的能看見鬼，是個男的，樣子很好看，有時候傻得像土鱉，有時候又特別男人，調皮起來的時候不知道應該拿他怎麼辦才好，認真起來的時候還是不知道應該拿他怎麼辦才好。我不高興的時候他會逗我。我特別高興的時候他又會潑我冷水。他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比如把電燈叫做「發光的球」，把汽車叫做「跑得飛快的盒子」。有一次，為了搞清楚冰箱為什麼能制冷，他居然把自己關在里面關了好久，可到現在都還沒有弄明白。他老是把電視里面的人和事當成真的，有一次還對著電視機跟里面的女人說了老半天話。每次他犯蠢，我都躲在一邊偷偷地樂，樂到他自己終于察覺自己是個傻瓜為止。他嘗不出食物的味道，卻饞得要命，不管我吃什麼都要跟我搶，然後還非得要我把味道細細地講給他听。他照鏡子也照不出自己的樣子，所以我也會細細地把他的樣子形容給他听。我握著他的手，跟他說他的額頭很高，一看就知道是個特別聰明的男人。他的眉毛很深，英氣逼人。眼楮很大，漆黑明亮。鼻子很挺很高。嘴唇的紋路細膩柔軟。我這樣給他講了好多好多遍他都不滿意，非要我把他的樣子畫出來給他看。然後我就畫了，結果挨了他一頓胖揍。
我講啊講啊講啊，一直一直帶著笑意，原來我和趙陽已經認識了這麼長的時間，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時間真的是飛奔著往前走，如果不是狠狠發生一些什麼記住一些什麼的話，真是對不住那速度。
我講了很多，完全都是自言自語，講到幾乎忘記掉還有人在听。直到林雪藝突然側過身來面對著我，眼楮里流淌出認真的新奇和孩子氣的快樂。她被我講的故事吸引，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在默默地掉著眼淚。她握住我的手驚奇而緊張地問我︰他現在在哪里。那個鬼，他在哪里，就在這里嗎？在這個房間里，和我們在一起嗎？
她相信我講的故事，相信趙陽是真的存在，相信我這一橫一豎一點一滴都是親身經歷。這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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