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漢陵的話不可謂不惡心,唐曦顏的心里是很不舒服的,她吃不下去,于是放下碗,抬眼看向自己的爺爺。
挨了打的蔣玉蘭鼻青眼腫的坐在炕桌後面,目光一片復雜的看看唐漢陵又看看唐漢生,唐漢生她是不害怕的,只不過對于唐漢陵她心里有些發怵,而且也有些怨恨,都這麼多年了,他竟然還這樣對自己?就是為了給唐漢生道個歉嗎?
唐漢生當做沒看見蔣玉蘭,只是定定的盯著唐漢陵,他的心里說不上是氣還是恨,或者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是不想動,表情不想動,嘴也不想動。
白梅珍自顧自的吃飯,也當做沒看見唐漢陵,老二唐熙遠看似十分貼心的往蔣玉蘭身邊靠了靠,卻也沒有說話,只有唐漢陵皮笑肉不笑的將酒瓶放到了飯桌上,不尷不尬。
「四爺爺,你為什麼要和爺爺道歉呀!」唐曦顏突然無辜的睜著大眼楮好奇道!
你不是來道歉的麼,你倒是說出個所以然呀!唐曦顏很討厭這個人,要麼你就別來,要麼你就老老實實的道歉,這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算是什麼!
冷不丁的這麼一問,倒是給唐漢陵問住了。這事情大家心知肚明的,再說他都來道歉了,意思很明白,這件事情兩兄弟之間就此揭過,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就是了,以後見面該怎樣還是怎樣,而且他也認準了,以唐漢生的脾氣,也就這樣了。
可誰知道,今兒這個娃盡然摻了這麼一腳,他的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
「咳咳——」唐漢陵咳嗽了兩聲,想要誰出聲制止一下唐曦顏,可令他意外的是,誰也沒有發話,蔣玉蘭在生唐漢陵的氣,顧不上管唐曦顏,唐熙遠完全不想攙和這事,而唐漢生和白梅珍,則絕對不會制止,倒想看看唐漢陵究竟想要說什麼。
唐曦顏眼楮亮晶晶的,似乎對這件事情十分好奇,一直盯著唐漢陵,「四爺爺,你怎麼咳嗽了,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好好你為什麼要跟我爺爺道歉?」
這話從大人口中說出來是故意刁難,從五歲孩子口中說出來卻是天真懵懂的,也最諷刺,最叫唐漢陵難受。
唐漢陵就像是吃了個蒼蠅一樣,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僵持在原地,不說吧,唐曦顏不依不饒的盯著他,發火吧,對方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娃,他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可是他該怎麼反應才對?他是個聰明人,當然知道這話唐漢生同樣想問,只是不知這娃怎麼鬼使神差的替他說了,真是見鬼了!
唐曦顏也不想看見這個男人丑惡的嘴臉,尤其一想起早上看見的那團肉,覺得吃不下飯,于是道︰「四爺爺,難道你中午不用吃飯的吧?你還是拿著酒回去吧,要不然四女乃女乃又要四處喊你了……我爺爺不喝酒,我知道的,他胃不好!」
唐曦顏直接下了逐客令!
唐曦顏的話說的天真又不留情面,听得唐漢生和白梅珍心里都很解氣,唐漢生也開口道︰「娃說得對,你還是回去吧,免得你媳婦找來了鬧個雞犬不寧!」說著,低頭吃飯,不再理會唐漢陵。
話說到這份兒上,唐漢陵臉皮再厚,也呆不下去了,訕笑道︰「那我……就回去吃飯……吃飯了!」說著,眼神很不友善的瞪了一眼唐曦顏,起身出門。
唐曦顏咧嘴一笑,在唐漢陵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喊道︰「四爺爺,你忘了酒了,我爺爺不喝酒,你還是拿走吧!」
唐漢陵老臉都想往地洞里鑽,明明被噎的不輕,卻難以發泄出來,哪里還想回來拿酒,說了句「不拿了」之後,就夾著尾巴走了,一路上心里只嘀咕︰今兒真是見了鬼了,這娃說話怎麼總是透著一股子邪氣?
走了之後,唐漢生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唐曦顏看的也開心,拿起酒瓶子在眼前轉了轉,依舊是很天真的聲音︰「媽,我怎麼聞著這酒很臭呢,要不你拿去喂豬看,看看豬喝不喝?」而後又回頭看了看蔣玉蘭,眼楮亮了亮,一臉關心的道,「要不女乃女乃試試吧,雖然這酒有點臭,但畢竟是酒……雲大夫說了,這酒有利于消腫,女乃女乃你鼻青臉腫的,試試說不定能好呢!」
白梅珍白了唐曦顏一眼,忽的噗嗤笑了。經過這幾天的相處,白梅珍已經習慣了唐曦顏的變化,她知道,唐曦顏這幾句話,絕對不是無意而為,她是在為唐漢生出氣的。
是呀,唐漢陵這一出看似是來求和的,其實卻是惡心唐漢陵的,天下哪里有這樣欺負人的,不過唐漢陵是個老實人,再加上不善言辭,只能一口氣憋在心里。
不過白梅珍這一笑,頓時叫臉成了豬肝色的蔣玉蘭有些想要跳腳的沖動,只是自己做的確實不光彩,這才只是狠狠的瞪了白梅珍一眼。
唐漢生不說話,吃完一碗飯之後,揉了揉唐曦顏的腦袋。
「娃,下午我去放羊吧,你在家準備準備草葽……」唐漢生不想看見蔣玉蘭,下了炕之後,對蹲在門口吃飯的白梅珍說道。
白梅珍應了一聲,唐曦顏也顛顛的跑了上去,拉住唐漢生的袖口,「爺爺,我跟你一起去吧!」
「好,不知道南溝里的野莓子紅了沒……」唐漢生突然嘀咕了一句,就去趕羊,這個屋里,他是一刻都不想多留了。
唐曦顏拉上了唐曦雨,兩人屁顛屁顛的跟著,唐漢生不愛說話,一路上安安靜靜的,唐曦顏卻不覺得別扭。
唐漢生的表情,實在是太過于平和和慈祥了,唐曦顏總覺得,唐漢生不需要說什麼,就能叫人感覺到那種源自骨子里的親切和恬靜,還有美好。
前世的時候,唐漢生是唐曦顏的童年里最美好的記憶,和河溝里柳樹下的那眼泉水一個等級,清澈甘甜,在陽光下撒滿碎金……
三個人和一群羊緩緩前行著,唐曦顏一直歪著腦袋看唐漢生的側面。他身形瘦削,一身灰色的棉布軍便服洗的發白,頭上戴著大暖帽子,臉型偏瘦,雙眼皮長睫毛的樣子隱約可以看見當年風采,腮凹進去許多,兩三寸長的胡須花白,只在下巴上有。
仿佛最美好的畫面,唐曦顏百看不厭,心里很酸很酸。那頂大帽子和凹陷的臉頰,代表著唐漢生這一生的苦難,他的頭怕冷,饒是這樣三十度的夏天也是如此,他的牙齒掉的差不多了,很多食物咬不動……
女乃女乃蔣玉蘭經常不給他吃的,前世分家了之後,他經常餓的趴在唐曦顏家的廚房門口,看著里面烤饃饃的白梅珍說︰「娃,有饃沒,給我半個!」
「姐姐,你怎麼哭了?」
唐曦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唐曦顏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落淚。
「額,沒事兒,爺爺這是要去哪里呀?」唐曦顏抹去了眼角的淚水,才發現三人不知不覺間趕著羊已經走了很遠。
「就到了,南溝里有野莓子,我給你們摘唐漢生回過頭來說道。
「爺爺,快到了嗎?在哪兒呢?」唐曦雨開心的四處亂瞅著,以前總是吃唐漢生摘回來的野莓子,卻從未見過野莓子生長的地方,只不過那種香甜的味道叫她記憶深刻,說話間已經咽了好幾口口水。
唐曦顏其實也是饞的,這里說的野莓子,其實就是野草莓,那種只能張食指大小,香甜勁兒卻比得上十個大草莓的小野果。
「走,去看看唐曦顏拉著唐曦雨,跑進了前面的山溝里,前世,那可是她最喜歡的地方之一,那里有很多野莓子。
兩人蹦蹦跳跳的進了山溝里,就看見一片綠茵茵的葉子之間,食指大的紅色果實點綴著,像是寶石一樣。野莓子的香氣濃郁,飄得滿山谷都是。
唐曦雨眼楮里滿是小星星,已經奮不顧身的沖向了野莓子,小心翼翼的摘下,放進了自己的口中。
「姐姐,好甜!」她抬頭,眼楮都眯了起來。
唐曦顏被逗得只笑,很快兩人便投入了吃當中,將嘴巴和手,都染成了紅色。
唐漢生也在摘野莓子,只不過他卻沒有直接喂進嘴巴里,而是將野莓子連柄一起摘下,一顆一顆的放在一起,扎成了一束一束的。
「爺爺,你怎麼不吃呀!」唐曦雨不解的看著唐漢生,就是不明白這麼好吃的野莓子爺爺怎麼只顧著采摘。
唐曦顏卻呆呆的站在那里,看著捧著野莓子的的唐漢生,一動不動。
時間在這一刻,又和前世的重合起來,同樣的畫面,色彩,溫暖而恬靜,唐曦顏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一時間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夢還是現實……
前世,就是這樣的季節,這樣的年紀,這樣的晴天,唐漢生趕著羊,帶著她來這里,唐漢生把野莓子采成一束一束的,偶爾斷了柄的,便喂到唐曦顏口中。
濃郁的香甜叫那時候的她眯起了眼楮,金色的陽光下,雪白的羊群間,唐漢生看著她慈祥的笑,他的胡須在風中飄啊飄的,紅紅的野莓子仿佛世界上最美的花朵一般,在他枯瘦的手上綻放,那麼耀眼,那麼美好……
「咩——」
一只羊兒抬頭叫了一聲,將唐曦顏的思緒拉了回來,她將目光從唐漢生身上收回來,暗自下了決心︰分家的時候,就想辦法把爺爺分出去吧,依照母親的性子和善良,總是不虧待老人的,或許這一世,爺爺能過的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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