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曦顏家這樣的家庭,出現在九二年是不正常的。而且村里這樣的,其實也就一兩家而已。
為什麼呢?
這不得不說其紅崖子這個地方,解放前,這一片方圓幾十里,可都是唐家的。唐家是這里唯一的地主,剩下的那些袁家、楊家、陳家呀龍家的,那個時候都是唐家的佃戶。經過了解放文革之後,唐家的地就被大家分了,變成了地地道道的貧民,而且佃戶翻身,反過來欺負唐家也是正常的事情……一切都變了,現在家里窮的叮當響,日子過得誰家都比不上,但是唯獨,那份地主家的觀念留下來了。
爺爺唐漢生這輩子過得憋屈,凡事都不吱聲,但是女乃女乃蔣玉蘭可不一樣,她是隔山那邊曾經的大地主蔣家的女兒,到了唐家之後,也是個風流敗家的,這些年也沒受什麼影響,到了現在還是一副地主婆的樣子,在她的教育下,三個小兒子都一樣一樣兒的。
為什麼是三個,不包括唐曦顏的父親唐永勝呢?
那是因為唐永勝身上有一段秘辛,導致蔣玉蘭見了唐永勝和見了仇人沒什麼兩樣……
白梅珍進了這個家之後,就一直被蔣玉蘭和三個小叔子壓著欺負,從來沒有翻身過,唐曦顏和唐曦雨兩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自然也是被欺負的。
可是,今日唐曦顏這樣和唐熙遠一來二去的爭吵,就完全顛覆了這個家的傳統。人的思想,不是重生了之後就能被打回原形的。前世的唐曦顏,是拼死拼活的掙扎了二十年才出了這個小山溝的,成為村子里第一個女大學生的,她骨子里本來就是個倔強的,受過了高等教育之後再回到五歲去,要是還能乖乖的被壓制著,任由蔣玉蘭和三個叔叔欺負白梅珍,那她前世真的就是白活了二十幾年。
在今日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也經過深思熟慮了,就算她表現的和平常不一樣,任誰也不會想到她是個重生的,在那時候的農村,那叫鬼附身。而且,要想真的有好日子過,她就必須要和這些人對著干上,只不過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再者,她演戲的水準有限,演不好一個五歲的懵懂小孩子,索性也就放開了。
今日這一番話,算是將自己徹徹底底的暴露了。所有人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不理解五歲的唐曦顏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說辭,當然原因是什麼誰也想不明白,最後便又都歸結在白梅珍身上。
不過就連唐熙遠都在懷疑,「凡事還是留一線的好」這樣的話是那個只上過二年級的白梅珍說得出來的嗎?
「媽,吃飯,哭啥呢!」唐曦顏見唐熙遠不說話的盯著自己,她也懶得理他,推了一把抹眼淚的白梅珍。
今日的白梅珍不知是感覺到了依靠還是什麼的,粘著面的手擦了擦紅腫的眼楮,蹲在灶下將一碗清湯面灌下了肚子,唐曦顏也自顧自的吃起了飯,唐漢生嘆了一口氣,又端起碗對雲大夫道︰「吃飯吃飯他是個心思淺的,沒想那麼多。
雲大夫眼神有些異樣的看了唐曦顏一眼,推了推已經被嚇壞了的雲露露,大家就都端起了飯碗,只有唐熙遠狠狠的瞪了唐曦顏一眼,不甘心的嘟囔︰「做娘的這樣,以後能好到哪里去……我要是生出這樣的女娃,還不如一坐死的好……」
「你先生出來再說!」唐曦顏吞了口飯扭頭接過話,語氣卻也平常。
「你!」唐熙遠氣的臉色鐵青,恨不得跳下炕頭將唐曦顏丟出去。
「你跟個女圭女圭計較啥?」唐漢生放下筷子,不悅的看著唐熙遠。
「那是女圭女圭嗎,都五歲了,你听听她說的話!」唐熙遠向來不害怕唐漢生,扭頭頂嘴道。
「熙園,你怎麼跟你爹說話呢!」雲大夫這次可不樂意了听了,小一輩的事情他可以看著,但是唐熙遠頂撞唐漢生,卻叫他很反感。
唐熙遠心里不舒服,但是也不好惹上雲大夫。那個時候的紅崖子還過于偏僻,交通太不方便,生了病要說去醫院,起碼也要折騰上一整天才能到,而且村里人都窮,可住不起縣城的醫院,雲大夫可是在這里看了半輩子病的,誰家都欠著他人情,而且人吃五谷雜糧,誰不會有個頭疼感冒的,到時候還要麻煩人家。因此,雲大夫這麼一說,唐熙遠也就偃旗息鼓。
一頓飯算是就這麼下來了,鍋里還剩著一碗飯,白梅珍舀出來之後放在後灶,唐熙遠下來就要端走,「這碗留著我等一會兒吃
「這碗是給曦雨留著的唐曦顏擋在唐熙遠的面前,這人怎麼都這樣呢,曦雨還病著沒醒來,到時候醒了吃啥?
「吊著水了,里面有的是營養,吃什麼吃!」唐熙遠黑青著臉說道!
「雲爺爺,既然那吊瓶里面那麼多營養,以後我二叔不用吃飯了,給他吊瓶子吧!」唐曦顏的氣噌噌往上冒。
「熙園,你這都吃了兩碗半了,那一碗就留給娃,這掉了瓶子身子更虛,不吃飯怎麼行?」雲大夫也看不下去了,口氣有些不太好。
唐熙遠哼了一聲,轉身出了門,白梅珍趕緊把那一碗剩飯放好溫著,開始收拾碗筷,唐曦顏掃著地,無意間就看見唐熙遠在院子里惡狠狠的看著自己,看來,這個二叔這次是惦記上自己了。
唐熙遠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前世的時候,打唐曦顏和白梅珍那是常有的事。
「這娃子燒退了,不過就害怕烙下點病根子,過幾天三伏了,你去捋些艾蒿子,煮了水給這娃泡泡雲大夫一邊給唐曦雨拔針,一邊吩咐白梅珍。
白梅珍面容有些淒苦,對于這一對女兒,她還是心疼的,萬一烙下病根可怎麼是好?听了雲大夫的話,連連稱是。
「天色也不早了,我和露露先走了,你好好照看娃雲大夫說著,下炕穿鞋,將雲露露抱了下來,可能是因為剛剛吵架的事情,雲露露沒有在提起和唐曦顏一起睡的事情。
「雲大夫,這次可是麻煩你了,你慢點唐漢生趕忙下炕相送,連連道謝。
「你回去吧,唉!」雲大夫意味深長的嘆了口氣,也沒提起藥錢的事情,他知道唐家的錢都在蔣玉蘭手上,如今再家的都身無分文,但他是個大夫,不能見死不救。
「雲爺爺,藥錢你先記著,等我爸爸來了,我跟他說唐曦顏跟上前去,在雲大夫跟前說道。藥錢的事情,她現在也沒辦法。
「回去吧娃,這事你不糟心雲大夫揉了一把唐曦顏的女圭女圭頭,笑眯眯的說道。
天已經黑了,唐漢生又看了一次唐曦雨之後,回了正屋,畢竟這廚房晚上也是媳婦兒的臥室,他不便進來。
屋里一下子就剩下白梅珍和唐曦顏娘兒三個。
炕上沒什麼可鋪的,只有光溜的被燒的發紅的席子而已,三人就睡在上面,蓋著一個縫縫補補好幾層的棉花被子。
唐曦雨還沒有醒來,睡在最里側燒著火的地方,唐曦顏則在中間,白梅珍在最邊上。
「曦雨,你今兒咋回事,咋和你二叔吵起來了,要是雲大夫不再,估計又是一頓打!」給兩個女兒掖了被子,白梅珍嘆著氣說起唐曦顏來。
「媽,他打咱們咱麼就受著呀?我跟你說,以後他打咱們,咱們就要還回去。你可是他的嫂子,他不佔理兒的唐曦顏轉了個身子,抱著白梅珍說道,她真的能希望白梅珍改改她那個性子。
「道理我都懂,可是你爸不在家,咱們總是吃虧的。你是個女娃,這樣傳出去也不好,以後怎麼嫁?」白梅珍揉了揉唐曦顏的頭,語氣里全是擔憂。
「……」我才五歲呀,媽你想的可真遠……唐曦顏不禁直翻白眼,旋即繼續開導她︰「媽,你看看,咱們這莊上能有什麼好人家,去了還不被天天欺負?以後我就嫁到外面去,世界多大呀,離得那麼遠誰知道我名聲好不好?」
「那倒也是,咱莊子上是沒什麼好人家。可是這媳婦兒年輕的時候不都是受氣的,熬到婆婆去了,小叔小姑子都分開了,日子才能到頭呀!」白梅珍無力的念叨著,也不管自家娃听得懂听不懂。
廢話,前世這個時候的唐曦顏,自然是在听天書,現在卻知道,白梅珍這一套,其實就是外婆從小給灌輸的,天生就一受氣包!
「媽,你想想呀,女乃女乃才五十歲對吧,人起碼還要活二十年吶,二十年你都四十多了,你忍到那時候呀?你再看看,爸爸現在掙的錢全都交到女乃女乃手上,妹妹病了都沒錢打針……女乃女乃什麼時候給過咱們錢?這還不算,要是以後二叔三叔都有媳婦了,他們的媳婦可不一定就是好欺負的,那女乃女乃以後肯定還是和咱們在一起欺負咱們,爸爸又信任女乃女乃,你說咱們娘兒三怎麼過?」
不是唐曦顏編排未來的嬸子,而是未來的嬸子真不是什麼好貨色,她三嬸那可是敢把人眼楮都弄瞎的主,二嬸和三嬸可是穿一條褲子的,壞事沒少干。
白梅珍沉默著想了一會兒,「可是那怎麼辦?你爸相信你女乃女乃,我也不能挑撥呀!」
「媽,我就問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半輩子都給二叔三叔他們做牛做馬,願不願意爸爸把所有的錢都給女乃女乃和三個叔叔,願不願意他們天天欺負你?」唐曦顏知道一點一點的勸說,是很難打動她媽的,索性直接叫她自己想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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