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了雲露露,唐曦顏剛剛走出屋子,白梅珍便將一小盆豬食端過來,吩咐道︰「曦顏,去把豬食攪一下,然後給屋後的豬崽子吃,看好母豬,別讓搶
說著,便進屋做飯去了。唐曦顏拿起燒火棍攪拌了一下豬食,端起掉瓷的盆子,出了大門走向屋後。
這個時候,老屋子的左側還是一片空蕩蕩的荒地,只有幾棵老果樹,豬圈在屋後,是要經過這里的。
雖說記憶中的新房子還沒有蓋,杏樹那口窖也還沒有挖開,但是看見這片荒地,唐曦顏的心里還是緊張了一下。據說,這塊荒地是原來的一片墳攤,只是歲月經久之下,墳頭已經看不見了,因此年輕一些的人,都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
前世分家的時候,就由蔣玉蘭做主,將唐曦顏家的新房子蓋在了這里。那個時候,荒地上蓋房子也是常有的事情,畢竟自家的土地還是要留著種口糧的,少一分便是一分。
只是後來搬進去的時候,莊子上的老人們就開始議論了,說什麼蔣玉蘭真能做的出來,就算是再不待見大兒子,也不能把新房子建在墳頭上……誰家蓋新房子不是要請陰陽師傅看風水,不沖撞著牛鬼蛇神選個地利的地方?
白梅珍在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就害怕的不行。尤其唐曦顏父親那個時候,一直在外面打工,一年都頭回不了家,家里就剩下白梅珍和六七歲大的唐曦顏,白梅珍總是太陽一下山就關上門不敢出去,疑神疑鬼的,還會說在後來挖了土豆窖的地方,總是看見有個黑乎乎的人影沖她招手,還笑……
也不知是農村人多話滿嘴跑火車還是真的,後來莊子上還有人說,唐曦顏家的廚房,總是夜半亮著燈。
白梅珍自然不會夜半跑去廚房開著燈,何況那個時候,唐曦顏家用的還是煤油燈,煤油都買不起,哪能亂點?
但是無論如何,白梅珍都還是被這些有的沒的嚇怕了,晚上一旦有風吹草動,白梅珍便會猛然坐直身子,不敢但又不甘心的將窗簾掀開一個縫隙,看著外面鬼影一般搖曳的樹木,嚇得臉色慘白。
唐曦顏也會被一驚一乍的白梅珍嚇得哆嗦,將整個身子縮進被窩去。但是這樣一來,白梅珍在屋里看不到個出氣兒的,自個兒便扛不住害怕,于是便又將唐曦顏揪出來,唐曦顏掙著大眼楮看著母親黑乎乎的影子,腦子里全部都是母親說的那些神鬼莫測的東西,全身被恐懼包圍。
此時此刻,重生的再次經過這老地方,唐曦顏還是脊背發涼,不是因為她就信那些牛鬼蛇神的,而是前世留下的記憶實在是太深刻。
臉色發白的穿過那片荒地,她強迫自己不要去探究那里究竟有沒有墳頭,快步走向後面的豬圈。
說起豬圈,其實也就是壘起了一道牆,在懸崖下面圍成一個半環形而已,老母豬還在里面從後腳上拴著,跑不出來。
這一年,老母豬一共生了七個豬崽子,三個死了,還剩下四個。唐曦顏將豬食放在牆壁里側的時候,四個豬崽子已經撲上來了,老母豬也餓壞了,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因為唐曦顏拿著棍子站在邊上,它不敢過來。
唐曦顏心里也不好受,這塊地方給她的感覺太不好了,饒是現在,她都頭皮發麻,她是個膽大的,可那是童年的陰影,不是說沒了就能沒了的。
見四只豬崽子將一盆豬食消滅掉,唐曦顏再也呆不下去,拎起盆子逃也似的回到了院子里,靠在廚房門上深吸了一口氣才緩過勁兒來。
「你看看你,瘋瘋癲癲的像個什麼樣子,哪有一點女孩子的像!」
正準備將盆子放回原地去,正屋門口便傳來一個听起來蔫不拉幾卻刻薄的聲音,唐曦顏扭過頭去,才看見一個穿了一身軍綠色棉布衣服,腳上套著大頭布鞋,臉很消瘦,看起來性子軟弱眼楮里卻透著一股子刻薄樣的男人。
竟是他二叔唐熙遠!唐曦顏不由搖頭笑了笑,沒有答話。這個時候的唐熙遠,正是十**歲的樣子,在那個年代的農村已經是大齡青年了,正張羅著說媳婦,按照他的審美,就是要找一個長得像菊英一般靚麗的媳婦。
說起來這件事情還是好笑的,菊英是誰?菊英那是前頭院小爺爺家的孫女,比唐曦顏大了一兩歲而已,前世的唐曦顏經常听唐熙遠說,就老覺得那菊英該有多漂亮呀!後來長大了,唐曦顏在看明白,原來那菊英也不過是個顴骨高,白眼翻得大的,一米八的個頭,長得跟男人似的,一點都沒看出來哪里靚麗,也不知是長破了還是怎麼回事。
唐曦顏笑,其實就是因為想起二叔的糗事,不過也剛剛好滅掉了她想反駁的沖動,于是也就沒听見般的走進屋去。
雲大夫還坐在炕上盯著吊瓶,唐曦雨還沒有醒,爺爺唐漢生坐在旁邊看著,雲露露趴在雲大夫的膝蓋頭,見唐曦顏進來之後便搭話︰「曦顏,你有毽子嗎,我想玩,我們一起去
「沒有唐曦顏搖了搖頭,她從小就不會玩毽子,她沒有正常人的童年。
白梅珍正在 面,一邊還燒著火,正忙得不可開交,一見唐曦顏回來當即道︰「去看看灶火
唐曦顏「哦」了一身,蹲在灶前,將地上雜七雜八的干草夾著驢糞一起,塞進灶眼里,火她還是會燒的,雖說前世上了大學之後,她就幾乎再也沒燒過,但是小時候她可是從五歲就開始會燒了的。
現在她雖然多了個妹妹,但是命運還是和前世一樣的,說不定還要更加慘一些,畢竟又多了一個給大家添堵的丫頭。
雲露露跳下炕頭,纏在唐曦顏身邊說著說那的,唐曦顏沒心思搭理她,只是恩恩啊啊的應著。
那時候的吃食再也簡單不過,就是一鍋開水里面煮上切成片或者條的洋芋,然後把黑面做的面片或者面條下進去,熟了就可以吃了。五歲的唐曦顏只要負責把水燒開把土豆煮爛,再到下面片的時候燒上一把旺火就行。
別看最後一道工序,前世的唐曦顏可是吃過不少虧,每次都是最後因為火燒的不夠旺被白梅珍拿抹布打。
不過這一次是順利的,一會兒工夫,能照的見人影的清湯飯便端上了桌子,放了一點胡蘿卜葉子做的咸菜之後,大家就算是開飯了。
唐曦顏顯然是不允許上桌的,那個時候,像紅崖子這樣的偏僻農村里,女孩子是沒有上桌吃飯的資格的。于是,白梅珍便給她盛了半碗,放在灶頭上站著吃,但是白水面什麼都不放還是很難吃的,唐曦顏咬了咬牙,端著碗走到炕頭前,對唐漢生說︰「爺爺,給我放點咸菜
「來,娃,我給你放唐漢生夾了一筷子咸菜,放到唐曦顏遞過去的碗里。
唐曦顏準備往回走,不料唐熙遠卻發話了︰「就沒听說過誰家的女娃子上桌要菜的,有客人在,這點禮貌都不懂……你媽怎麼就養了你們這個兩個蹭飯的!」
兩個,就是唐曦顏和唐曦雨。
果然,唐熙遠還是和前世一樣的尖酸刻薄。
本來不準備生事的唐曦顏轉過頭去,反駁道︰「二叔你也姓李,我也姓李,你是爺爺的兒子,我是爺爺的親孫女,你吃的是自家的飯不叫蹭飯,我吃的也是自家的飯,怎麼就是蹭飯了?!」
唐曦顏人雖小,但畢竟二十幾歲的靈魂,口齒還是伶俐的。
可她沒想到的是,唐熙遠被噎了一句,瞪了他一眼之後,竟然把矛頭轉向了同樣沒資格上桌吃飯的李家媳婦白梅珍︰「嫂子,你看看你怎麼養育的孩子,一點教養都沒有!女娃子長大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養了也是白養活,不是蹭飯的是什麼!」
白梅珍垂下眼瞼,唐曦顏知道,白梅珍又快哭了。
氣不打一處來,唐曦顏也把碗放在了灶頭上,「二叔,你還知道我媽是你嫂子啊,知道尊老愛幼不!」
話說的有些沖了,但是這氣實在不是人受的,唐曦顏還真不信,這個二叔能真的把自己怎麼樣。
大家也都感覺唐曦顏這孩子今日有些詭異了,以前說話怎麼就沒見她這麼利索?
雲大夫是念過書的人,但也是個腦子斷了根弦的,好話就變成了火上澆油︰「熙園,你看看,娃兒都知道尊老愛幼,你也別忘心里去了……」
唐熙遠的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白的,雲大夫這是有說他的口氣在,不過沒擺在明面上,于是回頭恨恨的瞪了一眼白梅珍,「哪里知道什麼尊老愛幼,以前我怎麼沒見她這麼會說話的,不是你教的又是誰?你做嫂子的這樣教孩子,哪里有值得我尊的地方!」
「老二,少說兩句,這飯還能不能吃了!」唐漢生是個性子溫吞的,雖然是生氣規勸的話,但綿軟無力,根本不能對唐熙遠有什麼震懾。
唐曦顏嘆了一口氣,扭頭看自己母親,見她肩膀抖動著,淚珠子直往碗里掉,不由郁悶個不行,這樣的氣你也能受……
「你說話呀,你啞巴了啊!」唐熙遠指著白梅珍,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
「二叔你想干什麼就明說,一個大男人欺負自家嫂子有什麼了不起,這頓飯還是我媽伺候的呢,你要是不想吃我媽以後也不用操心這頓飯了,你愛咋吃自己做去!雲爺爺今天也在這里,誰是誰非是個明白的,都能看的清楚,你也是以後要說媳婦的人,凡事還是留一線的比較好!」
白梅珍的忍氣吞聲,叫唐曦顏突然產生了一種孤軍奮戰的感覺,可是雖說自己家現在這樣和封建社會沒兩樣,但畢竟這個年代還是慢慢開化了的,村里別家就要好上很多,唐熙遠就算再不講道理,也不能太過分了。
唐曦顏覺著,該反擊的時候,還是要反擊,要不這樣下去,遲早要比前世過得還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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