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2-21
布滿璀璨星子的夜空下,他們靜靜地注視著彼此。
他的眼楮宛若明鏡,倒映著她的影子。
胸中涌動的千言萬語,忽然都消失了痕跡。
在這樣一個時刻,璃國也好,北宏也罷,都不復存在。
他們在河邊坐了下來,靜靜地靠著自己。
夜風很涼。
有清澈的溪水,輕輕地流淌著。
「璃歌
終于,傅滄泓啟唇,輕喚了一聲。
「什麼?」
「以後,不要再趕我走,好嗎?」
「……」夜璃歌沒有回答,只是偏過頭,在他臉上輕輕一吻。
于是,所有的誤會就這樣揭過,醇美的平心上的傷,對于彼此,他們仍然選擇信任和忠誠。
星河悄悄向西移去,黎明的晨光,在東方燃起。
「滄泓,等元京的事結束,我就跟你走終于,夜璃歌果決地道。
這一次,傅滄泓卻選擇了沉默。
不知道為什麼,對于未來,他也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難以形容的感覺。
他相信夜璃歌對他的心,絕對是真的,他從來不曾懷疑過——也許是他們身上擔的干系太多,所以使得這份愛,變得過于沉重和遲緩。
曾經,他也以為,憑著自己持續不斷的努力,可以很好地解決一切,可是,當夜璃歌真正允諾的時候,他……
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說不出來。
「你怎麼不說話?」夜璃歌踫踫他的手臂。
「從這里去元京,尚有五六日的路程,」傅滄泓轉移了話題,「你確定,要帶安陽涪頊上路嗎?」
「我已經安排好,送他去原平公那里
「那麼,西楚泉和傅滄驁呢?」
「他們……不會礙事
傅滄泓再次沉默——他已經明白了她的心意,卻也只能接受,或者,他多花點心思,應該還能掌控那兩個男人。
「好吧他拉過她的手,站起身來。
兩人一路並肩,回到客棧。
傅滄驁和西楚泉都已經起身,一左一右,倚在門邊,看見他們倆出現,同時一怔,然後別開頭去。
五個人默默對坐,用完早點,夜璃歌無聲地看了傅滄泓一眼,傅滄泓點點頭,任她離去。
出了客棧大門,沿著狹窄的街道,夜璃歌一路往前,尋找安陽涪頊——她相信,夜方定然就在附近。
果然,沒走出多遠,便見前方一道黑影閃過,轉進角落里。
「夜方
「拜見小姐
「我不是讓你護送公子回京嗎?為何一直滯留此處?」
夜方曲膝跪倒︰「是夜方辦事不力,請小姐責罰!」
「罷了夜璃歌一擺手,「他現在在哪里?」
「一戶農家小院
「安全嗎?」
「有十二名夜家暗衛,二十名皇家影衛看著,很安全
「那好,你現在回去,帶著他離開此處,到前方十里外的六柏坡匯合
「小姐!」夜方眸中亮光一閃,「小姐這是打算,帶公子一同去元京嗎?」
夜璃歌面色一冷︰「你只需按命令行事即可,其他的,不要多問
「……是夜方伏身,恭敬應道。
作好一切安排後,夜璃歌方才回轉客棧,剛踏上樓梯口,卻見傅滄泓負手立在欄邊,狀似凝思。
「你在想什麼?」她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沒有他轉頭,深凝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只是等你而已
「是嗎?」夜璃歌伸出手來,握住他的——直覺告訴她,他一定有事,卻不肯說,她本來想追問,卻及時壓住了自己的念頭。
他不想說,一定有不想說的理由。
第二日清早,夜璃歌便領著四個男人離開了客棧,繼續往元京的方向進發。
繞過小小的山口,果見夜方和安陽涪頊,安然等在一棵蒼翠的樹下。
「上路吧沒有過多的招呼,夜璃歌走過去,簡短地吩咐道。
這一次,安陽涪頊表現得分外安靜,和夜方一起,默默地走在最後,于是,隊伍再次啟行。
從 穎鎮到太岳山,約有兩天的路程,還好一路之上,每個人各安其職,總算太平無事。
眼見離太岳山越來越近,安陽涪頊心中開始發慌——現在的他,才沒有什麼心思跟著原平公學什麼治國之要——直覺告訴他,倘若他此時離開,無疑是主動把夜璃歌送入傅滄泓的懷抱,他縱然再無能,也不會眼睜睜任由這樣的事發生。
可是,夜璃歌一旦作了決定,就再不會改變,他該怎麼做呢?
有什麼法子,可以讓夜璃歌不得不帶上他?
漸漸地,安陽涪頊放緩步子,拉開與大隊的距離,而夜方也相應地,停了下來。
終于,前方的夜璃歌察覺到異常,停下腳步,轉頭朝他們看過來︰「夜方?怎麼回事?」
「是——」夜方瞅了安陽涪頊一眼,急中生智,「是公子肩上的傷,發作了
「我看看縴眉一揚,夜璃歌幾步走過來,伸手揭起安陽涪頊的衣衫,果見傷處一片紅腫,像是有些發炎,當下將他扶到一塊岩石旁,用命令的口吻道︰「坐下
安陽涪頊乖乖坐好,瞪大雙眼看著她,夜璃歌從藥囊里取出瓶藥粉,擰開木塞,往他傷口上細細灑上一層。
安陽涪頊嘴角猛一抽搐,好容易才捺住自己將欲出口的喊聲。
「等去了原平公那兒,再請師傅為你好好治治……」
「璃歌!」夜璃歌的話尚未說完,安陽涪頊便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雙眸定定地看著她。
「什麼?」
「……我不想去
「什麼?」
「我不想去什麼太岳山安陽涪頊壯著膽子道。
夜璃歌的臉沉了下來︰「不都已經說好了嗎?」
「那只是你的意思!」安陽涪頊嗓音微微拔高,「你根本沒有問我!」
「涪頊!」夜璃歌加重了語氣。
「總之,如果你不答應,那我就坐在這里,哪兒都不去!」安陽涪頊說著,真的耍起太子脾氣來。
「你——」夜璃歌火大,一拂衣袖,「隨你!」
扔下兩個字,她真的掉頭便走。
後方,安陽涪頊垂下頭,把面頰深深埋入陰影之中。
夜璃歌走了。
四個男人也跟著走了,留下夜方和安陽涪頊,依然坐在山谷之中。
「原來——」安陽涪頊抬頭,看向湛藍天空,眸中掠過絲絕望,「她真的,一點都不在意我……」
「太子夜方手足無措。
「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連自己的未婚妻都留不住?像我這樣的男人,怎麼還配做一國太子?原來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是這樣痛苦……」
夜方徹底傻眼。
「瞧我,」安陽涪頊自嘲地一笑,「怎麼沒頭沒腦地跟你說起這些來,夜統領,你……你離開一會兒吧,讓我靜一靜……我想,一個人呆著……」
夜方默默地走開了,也許這樣,是最好的。
待他走遠,安陽涪頊右手探進左袖中,握住匕首冰涼的刀柄——那本是夜方給他備下,讓他用來防身的。
可是現在,或許用它來做點別的什麼,會更好。
從小到大,他實在沒有嘗過什麼痛苦,也不曉得痛苦的滋味原來如此難受……如烈火熬煎生不如死。
他的確不是個堅強的男人,稍遇挫折,想到的不是怎樣有效地去解決,而是向往著……解月兌。
徹底的解月兌。
有那麼一瞬間,他幻想過死的感受……听宮里的老人說,一個人,只要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就不會有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他死了,愛會飛灰煙滅,而恨,也湮消雲散。
安陽涪頊拔出了匕首,雪亮的利刃折射出太陽的光芒,當刺破衣衫的剎那,一道人影倏然而至,陡地握緊他的手腕︰「安陽涪頊!」
他抬頭,定定地看著她,目光那樣安靜,仿佛一絲雜質不染的秋日湖面。
夜璃歌揚起的手掌滯在半空。
她想一個耳光摑醒他,卻到底沒能打下去。
此刻的安陽涪頊,渾身散發著一股奇異的力量——這是她所熟悉的,死亡的力量。
當一個人連死且不懼,那麼,這個世界上,便沒有什麼,再能令他(她)害怕。
她以為他是在兒戲,以為他是在要挾她,可是,當她讀懂他的心意時,便已然明白,不是。
那是一種認真。
達至絕望境界的認真。
那樣的認真,讓她的心不由一陣顫悸。
「……本宮知道,你能成就頊兒,更能毀了頊兒——倘若將來,頊兒因你受到半點傷害,本宮,本宮——」
董皇後的話,突兀在耳邊響起。
剎那間,夜璃歌腦海里不由閃過一個念頭——安陽涪頊,安陽涪頊,為什麼上天會安排我遇上你,你遇上我?
是啊,為什麼?也許連上天,都無法給出鮮明的答案。
很多事,遇上了便是注定。
傅滄泓遠遠地看著。
他想插手,卻最終選擇旁觀。
在任何一場感情的角逐中,總會有很多看似微妙,卻能決定結局的細節。
就比如此刻。
他知道,夜璃歌的心中一定在進行著艱難的抉擇,無關乎感情,卻有關乎道義。
但女人到底不同于男人,男人會把感情與其他分得很清,而女人不是,這份道義會不會發生質變,即使是他,也不能肯定。
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只要有夜璃歌在,他便永遠不可能按著自己的本性,干脆利落地解決安陽涪頊,如果他真這麼做了,反倒成就了安陽涪頊——那個看似軟弱的男人眼中的狡黠,他不是沒有看見。
恐怕自己,還真的低估了這個紈褲公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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