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幾天假期何田田都消磨在了星巴克里,她只覺靈感一旦開閘泄洪就再也封不住,在家寫寂寞難耐,她需要听到人聲,需要周圍有人活動,但又不至于干擾她的思路。她想,這或許就是男主角對世界的感受︰距離以外、冷眼旁觀,那些熱鬧都是別人的。
她碼字的速度一般,幾天下來卻也攢了五萬字,仍覺得不夠,嗓子眼像時時都有一只小手向外摳挖,皮膚底下蟲子鑽涌,體溫升高,耳朵邊仿佛時刻有人細細悄悄地重復︰不夠,還不夠。
她維持著這樣的狀態到假期結束,頭天上班,沈嘉齊被嚇一跳。
「你……」他驚疑不定地打量眼冒綠光的何田田,往辦公桌後縮了縮,「你多久沒洗頭了?」
何田田一怔,沈嘉齊在抽屜里掏了掏,將一個東西扔向她。
那圓形的小玩意兒在桌面上「嗖」一聲滑行過來,何田田伸手按住,認出那是另一位同事去馬爾代夫蜜月帶回來的紀念品,每個人都有,當然只有沈嘉齊才會隨身攜帶。
那是一只精巧的木頭鏡盒,何田田翻開了在日光管底下照照自己︰臉色黑黃,法令紋突顯,太陽穴旁邊還冒出兩顆痘痘。
鏡子再往上挪,她翻著眼楮努力審視了一下自己的頭發,還好嘛,只有頂心一點點油,對她這樣長這樣多的頭發來說,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她臉上的表情顯然曝露了內心想法,沈嘉齊頓時拉長了小白臉,那樣子活像她犯了什麼危害公司利益的原則性錯誤。
「我給你三天時間,這三天里你在家辦公,什麼時候進化成人再來見我他驅趕蒼蠅那樣揮揮手,「出去
何田田唯唯諾諾,慢慢退出他的辦公室,都快走回自己的工位了,听到身後傳來一聲吼︰「又不關門!」
尤思在辦公區等她,半邊坐在她的辦公桌上,手里還玩著她的六個柯南手辦,那是她掃蕩全市kf收集的贈品。
「怎麼了?」尤思問著,委瑣地把小學生舉高高,試圖從寬大的褲腿里看進去。
「回家辦公何田田沒精打采地坐進椅子里,踩著地前後挪動,感受滑輪和地毯磨擦。
「不坐班?好事啊尤思說,她們部門向來就不坐班,員工只需要在電腦、平板、智能手機上掛著內部通訊器,隨叫隨到,不叫不理。不過尤思每天仍然來公司,她嫌一個人待家太無聊,在杭州她的朋友就只有一塊兒從北京過來的幾個同事,全都在公司里。
何田田搖了搖頭,不說話,也不想說話。她腦子里一半興奮欲狂一半倦怠若死,有點像是半夢半醒時的昏昏然。尤思明明近在眼前,嘴唇開合,她听到的聲音卻像通過水波傳導一般模糊不清,她甚至能想象出一幅聲波圖表,亂糟糟的曲線形狀像被貓抓撓過的線團,或者一個大大的粉紅色蝴蝶領結。
哦,那是小學二年級生柯南的領結。
日光管的白光刺得她角膜抽疼,何田田疲憊地閉上眼,伸手按摩額角。
尤思似乎還在說著什麼,她已經完全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盡是撥錯了電台波段的電流聲。
沈嘉齊是對的,她需要休息。
這次的行程安排得很放松,返程之前居然還有余暇過一夜。
小朋友們吵著要去放風,領隊來征求他的意見,孫立白看著一張張向日葵樣期待地望著他的小臉,點了點頭。
孩子們歡呼雀躍,幾個大人看著好笑,也就不怕擔那點責任,叫了這次跟團的導游過來領路。
孫立白不想去,但是他同意的,沒有他反而在賓館獨自安睡的道理。
導游找了輛大巴拉著他們直奔景區,孩子們一路都興奮地上躥下跳,趴在窗玻璃上對著外面指指點點。
隊伍里最小的男孩叫孫邀,或許因為同姓的緣故,從來不怕孫立白的冷臉,有事沒事湊過來想找他玩。
孫邀小朋友在大巴座位上像踩蹦床那樣跳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居高臨下張望一周,大人們聚在前排說話,只有孫立白一個人坐在後排,他個子高,座位之間的空隙放不下兩條長腿,只得佔了過道。他低著頭,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麼。
孫邀小朋友眼珠子轉了轉,輕輕下地,躡手躡腳地模過去。
他抻著脖子快要把自己變成不會吹小號的天鵝,差一點點就能看到孫立白偷偷模模地做了些什麼,孫立白卻陡然回首,黑色冷冷淡淡的眼楮與他直直對上!
孫邀嚇了一大跳,他上半身前傾得太厲害,重心本來就搖搖欲墜,這一嚇嚇得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就給孫立白跪下了。
大巴隔音效果良好,隔絕了大部分行車途中的噪音,孫邀這一下脆生生的跪地在孩子們的嘈雜中仍然月兌穎而出,幾個大人齊齊地望過來,愣了愣,紛紛大笑起來。
「哎喲,孫邀這是要拜師?」
「是拜干爹吧,本家來著
「那可不行,孫教練還沒結婚,這麼早收干兒子人家女朋友可不干
「有什麼不干的,孫邀這孩子不錯啊,皮是皮了點,姿質一流,這次很有希望拿獎
「孫教練沒結婚?有女朋友了?要沒有我介紹一個,我老婆的小姨子長得可好看了……」
「你積點德吧,看看咱孫教練一表人才,就你老婆長那樣,小姨子能好看到哪兒去?」
……
孫邀在眾人的笑謔中一骨碌爬起身,恨不能把頭扎進大巴底下。他才七歲,人生中首次體驗到什麼叫羞憤欲死。
小朋友面紅過耳手足無措,不敢抬頭看咫尺之外的孫立白,想要轉身跑開,同手同腳地卻不听使喚——一只手機突然伸到他面前。
那是一只iphne,孫邀這樣生在數碼時代小孩兒一眼就能認出來,剛上市的5s,可惜不是炒得最火的土豪金,只是普通的黑色。
那只iphne被捏在又長又瘦的手指中間,顯得比它本來的尺寸更短小輕薄,它被湊得很近,近到布滿指紋的觸模屏幾乎要踫到他的鼻尖,孫邀不得已向後仰頭躲開,就看到了孫立白。
孫立白捏著那只手機,兩條眉毛之間擠出一個「幾」字,他背對著窗戶看著孫邀,深黑的眼瞳上掠出一點亮光,但臉上沒什麼表情,所以看起來仍是冷冷淡淡,有點嫌棄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你會用這個?」
句末實在很難听出是不是加了問號,孫邀用小孩子的狡獪想著點頭總沒錯,于是趕緊點了點頭。
孫立白的表情更凝重了,孫邀小朋友又有點嚇到,不明所以地吞了口口水
「嗯孫教練擺著那張嫌棄臉嚴肅地說,「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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