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寧娘幫著二太太送徐氏回房。
徐氏想起方才提到陸家老夫人時二太太那難看的臉色,不由就樂了起來。她拍了拍寧娘挽著她的那只手,且行且說︰「這老夫人也算是二太太的一個心病了。本想著來了陸家能見見她們婆媳同桌的場面,沒成想卻錯過了。幸好現在老太太在,你在陸府的日子應該會好過些。」
老夫人和陸家兩兄弟的事情,寧娘多少也听說了一些。知道她向來與長子親近與次子疏離,偏偏兩兄弟的官運卻是倒了個個兒。二老爺在官場混得順風順水,封疆大吏做得風聲水起,如今又升了京官兒,真是前途無量。
大老爺卻是混得慘兮兮,听說從前還是靠著二老爺的關系在山東布政史司的織染局內,謀了個從九品的大使差事。現在一轉眼連人都沒了,大房也算是徹底敗落了。
兩相一比較,寧娘如果是錢氏,大概也要心生怨念了。大約因為如此,老夫人與二老爺一家關系一向緊張,從前寧願跟著長子在山東吃苦,也不願隨著次子在浙江享福。如今不得不依附著二兒子過活,心里多少有些不樂意。
听說大老爺從前也不是這般落魄,這里面還有些彎彎繞。但具體是什麼寧娘便打听不出來了。大老爺惹官司丟官的事兒家里沒人會跟她說。她身邊都是些丫鬟婆子,知道的東西有限。有些捕風捉影的東西她們也不敢跟寧娘說。畢竟議論主子的私事,還是丑事,說不好是要丟性命的。
如今徐氏提了起來,寧娘也只能回一句︰「如今我在陸家也挺好,舅母不要掛心。」
徐氏見她自始至終不肯說二太太一個「不」字,倒也有些奇怪。暗夜里,她借著兩邊廊下掛著的八角宮燈細細打量寧娘的臉孔。眉目依舊是那樣的眉目,只是神情似乎變了很多。
從前的寧娘倔強清冷,對陸府有一切有著一種天生的不屑一顧。那樣的性子雖然傲氣,卻討不到什麼好兒。如今的寧娘卻是沉穩了許多,既不做小伏低,也不高高在上,似乎一切平淡如水。可是細品之下又覺得滴水不漏,讓人抓不到她一點把柄。
沒有弱點在身的人是最讓人害怕的,徐氏突然覺得自己有點捏不住這個外甥女,明明近在眼前,可是一伸手卻總是撲個空。她扔了那麼多翎子出去,卻是一個也收不回來,全像打進了一汪湖水里,只見著幾圈兒波紋。
寧娘依舊慢悠悠地陪她走著,不肯多說一個字。徐氏也沒再多恥什麼,回了屋後留她喝了杯茶,便借口要休息讓人送寧娘出門。
寧娘回到自己的西湖月這才松了一口氣,听說修哥又跟著沈涵芝回了隨園,當下就有些不悅,派白萱和綠意去把他接了過來,不輕不重地說了他幾句,便趕他回秋夜雨歇息。
接下來的幾日,二老爺整日里陪著沈舅老爺喝酒聊天,偶爾也去拜見一下同僚。二太太除了先前接了帖子的人家去應酬一下外,其余時間都留在家里陪徐氏。
寧娘看得出來,二老爺相當重視自己的舅舅,想盡一切辦法來拉攏他。而舅舅呢,似乎也想借二老爺的勢頭更進一步。官場上的事情寧娘不懂,但她隱隱覺得,皇上遲遲不立太子,底下的這些大小官員們,似乎都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治國與治家一樣。陸家這麼點大,一個嫡子幾個庶子的,都能鬧得天翻地覆,更何況是皇家子嗣。在陸家爭不到什麼,最多是錢財上的損失。可在皇家要是爭不到什麼,最後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寧娘不關心這皇位最終由誰坐,卻很關心陸家在這場博弈中的勝負。二老爺再混蛋,終究是她父親。在這種女子不能獨當一面的社會里,她必須依靠父親才能活下去。父親的好與壞,直接關系到她的未來,更關系到修哥的前途。
修哥到底年紀小,完全沒考慮這種事情,只是每天與表哥玩在一處兒。他已經在家悶了太久,平時除了姐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難得沈涵芝對他不錯,他自然巴著表哥不肯放了。
寧娘這幾日哪里也沒去,有時候去徐氏屋里陪她聊天,更多的時候卻是窩在屋里練字繡花。二太太已經說了,待舅舅一家走後便要讓她和眾姐妹一起去先生那里上課了。
讀書她倒不太擔心,字總還是認得幾個的。雖說是繁體字,但她上一世也認了不少,想來不會出大洋相。
倒是她那一筆破字得好好練一練,免得到時候讓人看出破綻。她已問過修哥,自己從前書讀得並不多。小的時候在陸家也跟著先生上了些課,但後來因母親重病她回家侍疾,這功課便落下了。
原本人人都以為她回家不過是一兩月的時候,那時候她生母身體已然不行了。誰也料不到她竟能拖兩年之久。寧娘也就跟著在沈家住了兩年。
二太太大約巴不得她永遠不要回來才好。至于二老爺……寧娘想到這里,對這個父親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對自己的感情也就是這樣吧,不至于太疏遠,可也永遠親密不起來。似乎他對每個孩子都是這樣,除了朗哥讓他上心一些外,其他幾個都得不到他太多的關注。
寧娘與他接觸越多,越明白自己這具身體當初為何要自尋短見。她大約也對這個父親感到絕望,不願意再回來受苦受難。
可她走了,寧娘卻頂了上來,還得苦哈哈地繼續熬自己,順便替她照顧年幼的弟弟。
寧娘這幾日除了習字,還為另一件事情苦惱著。若陸家的小姐只是念書的話她倒不著急,好歹也念了十幾年書了,真本事沒有,糊弄師傅那點本事還是有的吧。最令寧娘煩心的,還是這繡花課。
寧娘上輩子別說繡花,連扣子都不會縫。听說陸家女兒們五六歲便開始捏針學女工,如今她長到十二歲,即便中間少上了兩年課,那前頭也至少上了四五年了。四五年的功夫,也足夠一個女孩子學繡個荷包手帕什麼的了。
可現在的寧娘對刺繡真是兩眼一抹黑,連針都捏不太好。她從前在杭州的時候也向銀紅討教過,推說自己太久沒模針線從前的東西都忘光了,讓她教自己幾招。
銀紅的針線也做得不大靈光,但基本的東西還是會的。她為人單純,沒看出寧娘哪里不對,只老老實實把自己會的那些全都教給了寧娘。
寧娘跟著學了幾天捏針打眼兒縫邊角,雖然十指扎了好幾個血窟窿,總算是把這刺繡的基本手勢給學會了。
可光會這個沒有用,萍娘年紀最大,必定記得自己會些什麼。若到時候先生考問起來她連朵花都不會繡,少不得要受她一頓嘲諷。
那一日她正拿著塊帕子發愣,不知該怎樣在明紙上描花樣,又怎麼在帕子上把那花樣繡出來。二太太新買的小丫頭陪在一旁,見她眉頭緊皺的模樣,訕笑道︰「奴婢沒怎麼學過針線,從前學的那些也都忘光了。」
「沒關系,我自己再琢磨琢磨。」寧娘嘴里這般自我安慰,心里到底也有些著急。也不知能不能找幾本關于刺繡的書來讓她惡補一下。
她們一主一僕靠在窗邊發愁,春晴捧著碗甜梨羹進來給寧娘暖肺,一見之下便笑了起來︰「小姐可是為刺繡的事情發愁?從前小姐便最煩拿針線了,每次先生布置下了功課,回來總要找秋霽幫忙。」
小丫頭立馬湊趣道︰「哎呀這敢情好。小姐不用愁,咱們找秋霽姐姐來幫忙,一準兒行。」
說著便一溜煙跑了出去,把正在招呼小丫鬟灑掃院子的秋霽給拉進了屋里來。寧娘見了秋霽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得麻煩你教我幾招了,我這幾年沒怎麼動針線,從前先生教的那些全給忘了。」
秋霽自然沒有二話,立馬端了個圓凳坐到寧娘身邊,手把手地教了起來。寧娘雖然笨手笨腳,幸虧有銀紅之前指導過,加上秋霽由淺入深地解釋,一個時辰的功夫竟也模著了些門道兒。
春晴和小丫頭也湊在一旁兒看熱鬧,一時間屋里主僕四人其樂融融,倒是難得地喜慶。偶爾寧娘繡錯了,總要懊惱地哀嚎一聲,其他幾人便立馬開解她,倒把她搞得不好意思起來。
下午的時光轉眼即逝,眼看太陽西斜,又要到吃晚飯的時候,修哥身邊侍候的白萱突然匆匆走了進來,連禮都來不及行,略顯慌張地道︰「小姐不好了,沈家表少爺和五少爺打起來了。」
寧娘正往帕子上扎針,听到這話手一抖,那針便刺穿綢布,直直地扎在了她的食指上。她疼得嚶嚀了一聲,卻顧不得查看自己的手指,急急問道︰「這怎麼一回事兒,你把話說清楚了。」
白萱便簡短地說了經過。大約是修哥午睡起來了同沈涵芝在後園里玩,沈涵芝不知怎的有事走開了片刻,回來後便見修哥正坐在花壇邊抹眼淚,小腿處擦傷了一片正在流血。
朗哥蹲在他身邊,像是在給他處理傷口。沈涵芝上前冶金部,修哥滿臉是淚,只說了一句「哥哥推我」,沈涵芝便立馬發作,直接把朗哥推倒在地,隨即兩人便扭打了起來。
寧娘邊听邊隨白萱往後院走去,听到最後忍不住小聲抱怨道︰「表哥的性子怎麼這麼躁,也不問清楚便動手。」
白萱緊張地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是緊緊地跟在寧娘身邊。後園離著並不太遠,就夾在西湖月與隨園之間。兩人走了沒多久,還沒穿過最後一道垂花門,便听到綠意略帶哭腔的聲音︰「兩位少爺快別打了,別打了。」
寧娘快走幾步沖進園內,一見眼前的場景簡直就是啼笑皆非。這哪里是沈涵芝和朗哥在打架,這分明就是沈涵芝單方面毆打朗哥!
沈涵芝本就比朗哥大了兩歲,又隨父親沈珮宜長得人高馬大。他整個人撲在朗哥身上,一手摁著朗哥的胸口,一手胡亂揮拳。朗哥雖自小習武,到底輸在力量不夠。對付文哥這種不成器的還行,踫上沈涵芝這樣瘋狗型的打法他卻有些力不從心。
好在他還懂得自保,兩手擋在面前。沈涵芝看著出拳又多又猛,卻沒幾下能打得中,多數都讓朗哥給擋了回來。偶爾朗哥也會反擊一兩下,竟還打青了他的一只眼楮。
沈涵芝越打不著就越生氣,越生氣就越不願放手。修哥已經在旁邊哭得快暈過去了,綠意急得直跳腳,幾次想要沖上去拉人,終究還是不敢。一看到寧娘進來,就像抓著了救命稻草般,急急地沖了過來。
寧娘立馬揮手堵住了她即將出口的話,轉頭吩咐白萱去園門口把風,自己帶著綠意上前,眼見四周無人,直接出手就去抓沈涵芝的雙手。
沈涵芝正打得興起,冷不防多進來兩只手把他嚇了一跳,他那只便停了一下。綠意見狀趕緊去拉他,寧娘則用力推了他一把,轉身去扶地上的朗哥。
沈涵芝怔愣了片刻回過神來,一把推開綠意又要上前動手。寧娘有些急了,沖到他面前大聲喝道︰「表哥你快住手,若被舅舅知道了可要有大麻煩了。」
沈涵芝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自己的親爹。寧娘這時候祭出沈珮宜來,總算把他喝得清醒過來。他怒氣沖沖地站在那里,咬牙恨道︰「是他先推倒修哥的。表妹你自己瞧瞧,修哥腿上的傷到現在還在流血。」
修哥這會子只顧得上哭,任由沈涵芝把自己推到寧娘面前。寧娘見修哥確實傷了腿,不由有些心疼,可嘴上依舊道︰「即便修哥傷了腿,表哥你也不能動手打人。修哥的腿傷怎麼來的你問清楚了嗎?」
「自然是問了。修哥說是他推的!」沈涵芝一指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朗哥,目光里雙噴出殺人的火焰。
寧娘還欲再說什麼,得了信的徐氏已是匆匆趕到。她一見眼前的場景不禁嚇了一跳,特別是看到兒子的烏眼青,面色立即沉了下來。
事情的大概她也听說了,寧娘讓春晴給她報了信,為的就是怕自己勸不住沈涵芝得由她出面。徐氏本還擔心兒子在陸家動手會有麻煩,可一看兒子受了傷,母愛立馬泛濫,又不能指責朗哥什麼,只得憋了一肚子的氣把沈涵芝帶回了隨園。
寧娘看著嘴角還在流血的朗哥,想要說幾句抱歉的話。朗哥卻只是擦擦嘴角,不待她開口便閃身出了後園的垂花門,步伐快得寧娘喊都喊不住。
寧娘只得帶著受了傷的修哥回了西湖月,回去的一路上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件事,到底瞞不瞞得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