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後,敏格有孕的消息傳出。王顏玉此時正在房里看,讀到南唐後主李煜的《浪淘沙》,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她感嘆他這樣的才華橫溢,卻也感嘆他生在了帝王家。別時容易見時難,別時容易見時難,王顏玉突然想到了她和胤祿,不也是這番情形嗎?
敏格有孕,雖早知會有這日,但還是有些措手不及。想說一聲真好,卻如骨刺哽在喉間,怎麼都說不出口。
「小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們去看看嫡福晉吧,這樣的大喜,自是要前去道賀的。」
玲瓏有些擔心地看著王顏玉,她的心里定是不好受的,「要不改日吧?」
「怎麼能改日呢?嫡福晉待我們不薄,如今她有了身孕,大家都去道賀,我們不去,顯得我們也是太不懂得為人處世了。」
「那,好吧。」玲瓏勉強答道。
王顏玉去到賞月閣時,敏格正在喝茶,用晨露浸泡的花茶,自然是清香無比。敏格的氣色極好,想必是因這初為人母的喜悅。
「妹妹今日一听說這大喜事便過來了,恭喜姐姐,賀喜姐姐!」
「妹妹快快坐。我也是近來最感覺身體乏得很,便請了太醫過來瞧,這才知道自己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見敏格這樣高興,王顏玉心中的不悅也盡數消散了。她是這樣好的女子,自然應該兒女承歡膝下,享天倫之樂。
「姐姐現在身體可還舒服?听我娘說,頭胎會更加辛苦,姐姐可要好好照料自己。」
「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我的孩子。」
「那就好,若沒什麼事,我也就先告辭了。若是有什麼需要,姐姐盡管開口。」
「你慢走。」
從賞月閣出來,卻沒想到竟踫上了胤祿,他還穿著朝服。想來是剛剛下朝,听說敏格有了身孕,便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了。
「見過貝勒爺。」王顏玉行了禮。
胤祿看了一眼,說道︰「你起來吧。」
「恭喜貝勒爺,就將要為人父了。」雖是恭喜,一出口卻是酸溜溜的。王顏玉自己,都不甚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
他們見面的每一次,都是不歡而散,胤祿承認,他是怕了。索性便不多說,朝賞月閣走去。
王顏玉看著他的背影,竟不知不覺濕了眼眶。
「小姐,你怎麼了?」玲瓏問道。
「沒事,不過是沙子迷了眼楮。」
「那我們回去吧,貝勒爺也已經走遠了。」
「嗯。」
「小姐,為何非得要到這里來呢?這邊實在太黑了,有些駭人啊!」
「地方黑才能看見螢火蟲,若是敞亮敞亮的,哪還能抓著呢!」
夏日的夜里,王顏玉突然興起,拉了玲瓏過來後花園抓螢火蟲,玲瓏膽子小,便有幾分害怕。
「你別再羅嗦了,你若害怕便在一旁等我就是。」王顏玉說道。
夏日的螢火蟲是極多的,他們在花叢中飛舞著,一閃一閃的,倒似是天上的星星了。
王顏玉自小便喜歡這個,將抓來的螢火蟲放在蚊帳中,定是一夜好眠。她動作嫻熟,不一會兒,便抓了不少。
「玲瓏,你看!漂不漂亮!」她將螢火蟲放進燈籠中,別有一番韻致。
一回頭,卻看見了胤祿。他手里拿著酒壺,似是喝了不少。
「貝勒爺?你怎麼在這?」
「我就在那邊亭子里,只是你沒見著我罷了。」
「是臣妾不好,掃了貝勒爺的雅興,臣妾這就離開。」
「等等……」
王顏玉聞聲回頭,見胤祿欲言又止,後說道︰「陪我喝一杯可好?」
她掙扎了一番,最終還是點頭,「好。」
兩個人倒不怎麼說話,只是不停地干杯。王顏玉心中十分納悶,他因何事不高興?眼看敏格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他也將為人父了,應該高興才是。莫非是朝堂?她在心中暗中揣測,但並不發問。他若想說,必定會說。問他,她又有何資格?
「顏玉,告訴我一句真心話,你是不是很想離開這里?」胤祿突然問道。
離開?這是王顏玉從未想過的詞。一日為夫,終身為夫。她也是讀過的人,這些道理自然懂得。既然已經嫁入貝勒府,便會一直在這里,直至死去。
「我沒有想過,我以為,我會死在這個府里。」
「那如果我讓你離開呢?你是否會比現在過得快活?」
許是胤祿喝多了酒,竟問一些奇怪的問題,王顏玉別無他法,也只能回答。「離開?又能去哪呢?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縱使爹娘寵愛,不介意我這嫁出去的女兒回家去,但他們的顏面何在?別人就算明著不說,背後也定是議論紛紛。顏玉再不孝,也不忍雙親受此屈辱。」
「沒想到,你考慮問題竟然如此深刻。」
「為人子女,總不能太過自私。」
胤祿語緘,良久感嘆道︰「我們似乎從未這樣心平氣和地談話,這樣的感覺似乎也是不錯的。」
王顏玉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是笑而不語。
「來!咱今天不醉不歸!」胤祿舉杯道。
兩人又喝了一些,還是胤祿先倒下去了。看著桌上空著的酒壺,王顏玉知道,在她來之前,他已足足喝了兩壺。
「你為何要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呢?」王顏玉對著醉了的胤祿,輕聲說道。
「玲瓏,去告訴祥福,貝勒爺醉了,讓他帶人過來將貝勒爺給挪回去。」
「恩,我知道了。」
螢火蟲一閃一閃的,照著胤祿稜角分明的側臉,王顏玉竟看得有些痴了。她伸手,想觸踫他的臉,卻被他抓在手心。
「顏顏,為何?為何不是我?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啊!」他的表情痛苦至極,讓王顏玉心中一痛。
顏顏?是誰?竟是自己嗎?為何這個稱呼如此耳熟?可是,卻又怎麼都想不起來,在何時何地听過。
「顏顏,不要誤會我……不要…….我是真心的……真心……」他喃喃自語,說完這幾句,便睡了過去。王顏玉卻呆若木雞,不知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夜里,王顏玉翻來覆去,始終難以安枕。「顏顏」這兩個字,就如烙鐵一般烙在了她的心上,不刨根問底了解個透徹,她便是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