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虎站起身來,草棚里光線昏暗,他背對著爐火,看不清臉上有什麼表情。他語氣閑閑的和老人說著話,听不出有一絲一毫的悲傷。
他取過景卿的襪子試了試,只是半干。景卿穿的是皮鞋,進了水更是沒法穿了。石黑虎往門口張望了下天色說︰「你在這等著,我進城給你買雙鞋。」
景卿一把拉住他「算了,虎爺,我又不是嬌嬌的大姑娘,湊合著穿回家,你到城里不方便的。」
景卿跳下床,沒呈想一條腿酸麻難當,石黑虎扶住他搖晃的身子,景卿很爺們兒抱住他的肩頭。
石黑虎,我什麼都不說,可我希望你能听見我心里的話語。都過去了,不要想,不要恨,也不要悔,你好好地活著才是去了的人最大心願。
景卿,景卿,你這是在安慰我嗎?你知道這個人就是我嗎?離你這麼近,你的氣息非清非淡,非濃非烈,卻有一種深入到我心里的暖意,就好像此時綿延著天際的暖融日光。
擁抱的時間很短,卻又好像很長,入眼的都是越過對方肩頭的浮世煙華。
「我也該走了,今天還得趕回山去。」
石黑虎把他半干的衣服折起來放在包袱里,然後解下自己身上的黑布棉襖。
「外面冷,只穿一件夾衣是頂不住的,別嫌難看,披著吧。」
「那你不冷嗎?」
「我練武的體格好,不冷。」
棉襖很干淨,帶著他的體溫,他的氣味,把景卿緊緊的包住。景卿想說謝謝,卻又覺得矯情,只能淡淡的迎著笑。
謝過了老人,本來想留些錢,老人怎麼都不肯要。
兩個人沿著河靜靜的走著,被打斷的故事已經無法繼續下去,也許沒有那種氣氛,說的而不願說,听得也不願听。也許更沒有那種勇氣,說的不敢說,听得不敢听。
白雲投影在河心里,被風吹得一蕩一蕩,腳踏碎滿地黃紅落葉,窸窣作響,被叫做「梁山伯、祝英台的小鳥雙雙對對在枝葉零落的枝頭歌唱,此時,一冬暖陽,只照,這偷來的靜好時光。
路到盡頭,分成兩條,一條向南,一條往北,是該說再見的時候了。
本也沒有什麼流戀,一段相識,一段交集,恩怨已然過去。
可是,就此別過,江湖相忘,又怎能相忘?
「虎爺,」景卿叫住那個舉步欲行的男人,他有些不敢看他總是留給自己一個背影。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個背影太過孤單愴然,當他一轉身離去,漸行漸遠,慢慢的在自己眼中凝成一個光點,心就沒來由的陰暗,就像沒有太陽的雨天。
「我們現在算是朋友嗎?」
那人轉身來到他面前,近的幾乎一抬頭就能貼上他的眉眼「我以為我們早就是朋友了。」
得到這個肯定的答案,景卿的笑飛上眉梢。天光越過流雲擦過他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緋暈,讓人看得心都格外的柔軟。
「老三的喜酒,你,能,來喝嗎?」這樣的邀請似乎是不應該出口的。
「會請我嗎?請我一定去。」這樣的答應也不應該這樣痛快的,但邀請的很誠摯,答應的更沒有一絲敷衍。
「好,臘月初五,你到八面山腳下,我派人接你上山。」
「那我可以帶著我那個伙計嗎?」
「行,就能帶他一個人。」
「嗯,我給準備份大禮。」
「不必了,你來了就好。」
本以為再也不會見的人卻又定下了下一個約見,在冬日的岔路旁,這一次是景卿先轉的身,斜陽西斜,將他的影子拉的好長,石黑虎把這個背影裝在眼里,注視良久。此時,他又怎麼會想到此後的半生他追逐著這個背景,上窮碧落下黃泉,連死亡也不會讓自己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