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爐火的紅光,看著手心里交錯的掌紋,石黑虎開始訴說一個故事。
以前有個孩子從小頑劣,五歲開始就喜歡和人打架,經常為著一點小事,也不管對面的人比他大多少,一拳就揮過去,結果不是打的別人鼻青臉腫就是自己被打的滿臉血污。他爹娘整天不是給人賠禮,就是賠錢。可他爹如論怎麼罵他、打他,就是死性不改,以為這世上什麼事情都可以靠武力解決。
後來他爹實在沒轍了,把他送進了專門培養軍人的學堂—講武堂,說與其和別人打架打死,不如到戰場是戰死,還有個好名聲。
這孩子入了學堂,真是如魚得水。過了幾年,蔡鍔將軍起義,他憑借著一股子蠻力倒也混出來頭角,小小年紀就做了正軍校,這更助長了他的狂妄,越發的以為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
他家本是書香世家,每次回家爹娘都敦敦教導,可是他面兒上听著,心里卻想爹娘說的都是老黃歷。
可是他不知他的種種作為早就得罪了自己的頂頭上司,只因上司的上司器重他,所以一直對他忍氣吞聲。
那一年風雲變化,蔡鍔將軍被囚禁在北平,滇軍內部發生的巨大的變化,他被削去軍職,安排去做一名火頭軍。
景卿听到這里,陡然明白他說的是他自己,黃紙上寥寥幾筆道盡眼前這個男子的半生,可這橫橫豎豎里怎麼能描摹盡風雲迭起,硝煙彌漫?
爐里的木柴燃盡,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紅光,他緊盯著那火光,把這個故事繼續下去。
那一天合該有事,他隨司務長去買菜,當街看著一個人強搶良家婦女,他不過就是踢了那人一腳,卻給踢到了掛豬肉的鉤子上,鉤子當場就刺穿了他的咽喉,晃悠悠的掛在那里,好大好新鮮的一塊肉。
踢完了才知道這人竟然是以前上司的弟弟,老司務長讓他跑,可他笑著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就是殺了個惡霸嗎,老子不怕。
沒有回到營地就給人綁了,對待俘虜的所有刑具都用過了一遍,他還吐著血沫子說來呀,狠狠的招呼著,老子不怕。
到最後他讓人給保下了,蔡鍔將軍雖然走了,卻還有大的能說上話的,他不但給復了職,那個上司也受了處罰,似乎這次是他勝了。
可沒過多久他家里就出了事兒,他趕回家的時候下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刀割一樣。大門口的薄雪是暗暗的紅色,透著讓他熟悉的死亡味道。
油燈里的油耗盡了最後一滴,他爹坐在書房的梨花木太師椅上,肚里的腸子被人扯出來一圈圈纏在了脖子上;臘八粥干結在鍋子里,他娘赤*果著倒在廚房里,大睜著眼里把絕望和掙扎凝成血滴;小鳳、趙媽、老甲……還有剛生下一窩小狗的土狗阿黃,血淋淋的混成一片,到處是殘斷的大腿、胳膊。不多不少,整整三十六條人命。
說到這里,石黑虎停下了,無聲無息,景卿卻听到了一顆心的汨汨流血聲,听到一個男人後悔、絕望、恐懼、崩潰的淒厲哭喊聲。
無言,無言,還是無言,這個故事太過沉重太過血腥,壓的景卿胸肋間悶悶的痛,是悲傷太重壓折了肋骨,還是這肋骨已然和他牽連至深,陪他承著這份痛?
吱呀,老人兜著半筐木柴進屋,丟在爐子里的木柴遇到火光便轟然燒起,木柴在火里妖嬈的起舞,燃燒釋放只有相遇才會有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