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與宗愛動手,絕對是這位王爺極大的錯誤選擇。如果拓跋丕僅僅對宗愛加以斥責,說他沒資格說話,更不該說這種挑拔他與太子叔佷關系的話,事情就會是另一種結果,宗愛必定陷入被動,太子更可以借坡下驢,令宗愛退出宴席,如此拓跋丕會非常有面子,甚至與太子的感情還會得到增進。
遺憾的是他選擇了動手打人。
宗愛的武功高妙,隨手用兩根筷子自左向右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拓跋丕手上的桶勺竟被彈向一邊,而拓跋丕用力過猛,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席上,弄了一頭一臉的菜汁。
拓跋丕爬起來,已經暴跳如雷,他立即拔出了腰間的犀比劍,劈挑刺甩,劍勢氣貫長虹,剎時間宗愛被罩在寒光之中。
這場因為口舌之爭引發的武打鬧劇,在北涼王宮的大殿里正式拉開帷幕。那些旁觀者們的心態也很復雜和有趣︰
諸王包括太子在內都站在拓跋丕一邊,這是階層所決定的結果,沒有什麼可以探討的道理。對于這場打斗,他們都有一種很放松的心態,並不為樂平王擔憂,一則是劍對空拳,拓跋丕佔絕對主動,二則是王爺教訓太監,宗愛功夫再高,膽子再大,也絕不敢傷到尊貴的王爺,所以諸王都把這當成席間娛樂節目來欣賞。
而太子拓跋晃有些首鼠兩端,對這位二叔一向也如他所言那樣非常恭敬,他更清楚樂平王本來只是借灑發發牢s o,宗愛如果不說那些刺激語言,估計拓跋丕吵鬧幾句也就該找地方睡覺了,偏偏這宦官嘴不饒人,還一本正經指責樂平王欺凌太子和各位大臣,實在屬于多事。可當打斗開始,太子本待出言制止,卻著實被叔父那句我便欺他也輪不到你這奴才出頭的硬話噎了一下,這話說者無意,听者有心,總之讓太子有些傷自尊,心態上有了瞬間的波動,但那一絲惱恨稍縱即逝,因為太子了解這位皇叔,知道要想從他嘴里听到好听的話,是一件比讓騾子懷孕還要困難的事,所以他內心中不停地勸說自己,必須以豁達的心態及時原諒了樂平王的蠢話。接著樂平王吃了虧,被宗愛用筷子拔拉倒了,事態發展到動用寶劍的程度,太子再準備叫停,卻又喊不出口了,因為場上一直是樂平王在進攻,宗愛則完全屬于被動招架和躲閃,如果太子出言制止,必定會給其他觀眾一個深刻印象,即太子有意庇護太監,那麼就等于承認宗愛是在幫自己出頭,也等于客觀上確認了樂平王存在欺凌和無禮行為,這種結果肯定會加重他與叔父的誤會,影響彼此感情,所以太子只好三緘其口,無可奈何地任由打斗發展下去,他希望二叔在佔得上風後主動停手,那時他便有機會調和局勢,平息這場既偶然又必然的風波。
觀眾中情緒最復雜、反應最奇怪的卻是崔浩為首的漢人官員,按理說他們憎恨拓跋丕粗暴言語,宗愛斥責拓跋燾應該讓他們感到欣慰,他們也應該盼著宗愛用武功好好修理一番這個混蛋王爺;但事物內部復雜x ng正源于事件表面邏輯x ng的失效與變異,這些漢臣竟和諸王一樣,真誠地期待宗愛被樂平王的利刃大卸八塊。原因有兩個,第一個原因很好理解,他們判斷是非標準皆遵循儒家禮教,認為宗愛這樣卑下的內侍身份,竟然敢與皇族王公動武,實屬目無尊貴,大逆不道;第二個原因要費些周折才能想通,就是樂平王對漢人官員的心理傷害固然很嚴重,但是最讓他們感到羞愧的不是來自這位異族權貴的污辱,而是自身面對污辱一點反抗都不敢,甚至必須把污辱當成不存在的聲音,而當大家都沒听見或听不見任何污辱時,一個太監卻跳出來明確表明這種污辱被他全听見了,這時漢臣們體味到的羞辱感,在瞬間疊加了權貴的污辱以及自己裝聾作啞而產生的羞愧;要命的是,來自權貴的污辱必須仍然保持听不見,就是說這份已經體味到的污辱還是無法確定權貴就是施加者,而那份發自內心的羞愧同樣無法確定自己就是釋放者,試想自己怎麼會去污辱自己呢?可這疊加的污辱和羞愧已經準確無誤地收到了,漢臣們的頭腦深層必須確定它們的源頭在哪里,這時追根溯源,他們發現宗愛跳出來講話的瞬間,正是開始品味到那種最嚴重的疊加著的羞辱的起點時間,這樣一來,最終產生的知覺,就是漢臣們心中最大的羞辱全部都是宗愛帶來的,是這個太監讓大家體味到生命中無法承受之恥。
結論自然是︰這個太監該死!
于是觀眾們擰成一股繩,眾臣與諸王無一例外對宗愛投去白眼,全然不顧拓跋丕動手行凶的事實,不少人叫罵閹賊好大狗膽,讓他快快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