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披香殿回來,我一直這樣蜷臥在被子里,三床大被壓在身上,室內的火爐燒得旺旺的,我還是覺著冷。那森冷的寒意是從心底冒出來,源源不斷,腦門上滿是汗水,我依然哆嗦個不停。
整個下午,我三番五次地命綠萼、玉蝶前往翠微居去請蕭舒繯,她一時說不得閑,一時又說陳雋璺喚她,一時又說孩子不舒服,到後來,干脆連人影也不見了。
她似乎是在有意躲著我。
可是,為什麼呢?
我並不會為難她呀。
我只是想讓她代我打听一下蕭子鸞此刻好不好,那個姬娜帶他回去,會不會又想出什麼千奇百怪的法子折磨他?
我只是想問問她,那個姬娜和母親到底是什麼關系?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肖似的兩個人物!
我記得她跟我提起過,陳餃最寵愛的不是他的兒子們,而是他最小的女兒姬娜。
這樣的寵愛又意味著什麼?
又或者,我是急于從她口中得到安慰︰姬娜和母親什麼關系都沒有!母親和陳餃從前什麼關系也沒有!
我不想胡亂猜測。
因為,我覺得胡亂把母親往壞處想,是對母親的一種無言的褻瀆和傷害……
可是,現在,蕭舒繯卻對我避而不見,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所有的猜想都是有可能的。
無數個疑問和朦朦朧朧的臆想在腦中糾纏,我心神俱傷,終于忍不住滴下淚來。
娘親,我想你,可是我更怕看見我想象中的畫面在眼前真實的上演;阿爹,我想你,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再見上一面;九哥,我也想你,可我更怕看見你輕淺笑容背後那種寸腸欲斷的悲痛、無奈和哀傷……
淚水簌簌而落,在天青色的錦衾上印染出一朵朵暗黃的小花。我擁緊被子,抱膝呵護著你們余留下的最後的溫暖。
「唉……」一聲嘆息在頭頂上響起,寬闊堅實的臂膀從兩側穿過,攬住了我所有的軟弱和難過,我驚詫地回過頭︰「阿……阿雋哥哥……」
「梅兒,別怕,有阿雋哥哥在……」他冰冷的下巴抵住我的前額,身上有夜露打濕的痕跡,清冷潮濕的觸覺讓我頓時清醒了許多。
他在擔心我,他在心疼我,這才乘著夜色寒涼匆匆而來?
他還能想起我?他還知道關心我?
我鼻子一酸,心頭不住地抽搐著,身體忽然僵了。
那幾個侮辱蕭子鸞的畜生的戲謔猶在耳邊回響,我無法忘記我離去時他臉上那高深莫測的笑,淡薄清冷的旁觀表情。
他明知道蕭子鸞和我是什麼樣的情分,明知道這樣傷害蕭子鸞無異于是在我心頭捅刀子!
心頭尚在滴血,他這時候來干什麼?
向我示好!?
我不稀罕!
毫不猶豫地從他懷抱里鑽出,挺直了脊梁,瞪著他︰「阿雋哥……哥……」
我習慣了這樣喚他!
這麼多傷痛的疊加,居然湮滅不了最初那溫暖而感傷的記憶。
然而,曾經,我有多麼的關心他,憐惜他,疼愛他,此刻,我就有多麼的厭惡他,痛恨他,仇視他!
尤其是在他對蕭子鸞做出那樣的事情之後!
我不會原諒他!永遠不會!
狠狠抹了一把眼淚,我生硬改口,譏諷道︰「陳雋璺!你來干什麼?看我的笑話?還是僅僅折騰九哥一個人還不足以消弭你心頭的恨意,打算將我也送到披香殿去?便是如此,那也不用巴巴地冒著趁夜過來吧。院外圍了幾百號人,你還怕我跑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