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明知道他听不見,依舊用憋得尖細的嗓音高呼︰「梅兒不在乎你和誰在一起!梅兒只要你活著!好好活著!」
腳步聲漸呈清晰,一下,一下似乎就在我的胸口宕起,震得我心力交瘁,呼吸也漸漸不規則起來。
蕭子鸞注意到了我的害怕,環在我腰際的手臂驟然加大了力度,我忙將他抱得更緊些。腳步聲在漸行漸近,就連呼吸聲也清晰可辨。
我轉頭看時,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張了張嘴,好半響才發出一點聲息,「娘……娘親……」
「九哥,娘親,是娘親……」激動之情溢于言表,我在蕭子鸞懷里掙扎了一下,示意他松開我。
凝眉細看過去,似乎又不是娘親。
眼前這女子不過十七八歲光景,穿著打扮甚至怪異,上身玫瑰茜紅翻領窄袖袍,玫瑰茜紅條紋小口褲,腳上著一雙透空軟錦鞋,手執銀鞭,走起路來又急又快,別有一種英姿颯爽的味道,竟與那日毓清宮中拘走蕭子鸞的兩個女子的著裝有著驚人的相似。
那女子漸行漸近,我不由得睜大的眼楮,呼吸也瞬間停滯了。
同樣的瓜子臉兒,同樣的宛轉蛾眉,同樣的丹鳳眼,同樣的鼻膩鵝脂,腮凝新荔,同樣的削減細腰,高挑身材,同樣的顧盼神飛,見之忘俗。
若不是年齡相差甚遠,加之母親常年身居高位,別有一種高華氣質,我幾乎辨不出二人的差別。即便如此,這女子的眉眼間那種與生俱來的強勢不可褻瀆與母親相較,亦不輸分毫。
與她們相較,我尤顯嬌妍稚女敕,也明顯弱勢很多。
這世間居然有人比我更像母親,我詫異的同時,心頭則是疑雲疊起。
我憶起方才蕭舒繯所言,蕭子鸞早在當年暢游函谷古道時,就和姬娜認識了。心中更泛起了嘀咕。無從得知姬娜對蕭子鸞懷有怎樣的情懷,但我完全可以想見,蕭子鸞初見姬娜時,對她懷著怎樣的新奇和好感。
不由得轉頭,忐忑不安地看向蕭子鸞,他的臉龐緊繃著,見我看他,抿成直線的嘴唇揚起一絲清淺的幾乎看不出的微笑。
姬娜並不答言,右手一揚,銀色的長鞭如一條白色的閃電劃破夜空,雷鳴般地襲向我的脊背。
距離太近,姬娜出手又是極快,我蜷縮在蕭子鸞懷里根本無從躲避,銀鞭劃過,脊背上登時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一鞭落下,她已經奔至我們跟前,一臉的憤然抬起腳猛踹向我的脊背。
「姬娜!」蕭子鸞驚呼,抱著我迅速向後挪移,他飽經荼毒,身體匱乏無力,姬娜下腳又準又狠,正好踏在背心處剛剛重重著了一鞭的傷痕上,我忍不住痛呼出聲。
姬娜不依不饒,揪著我的衣襟就往後拖。
蕭子鸞抱著我不撒手,嘴角一欠,酸楚而笑,又道︰「《家範?妻》曰︰‘妻者,齊也。一與之齊,終身不改。’」他的額頭輕抵著我的額頭,淚水潸潸而下,「與其契闊別離,此後音容渺茫,魂夢不通,何如此刻綢繆赴死?郡主此刻送我們一程吧,子鸞感激不盡。」
四目相對,彼此眸中都有難言的哀傷揪痛在涌動,我心里悶悶的疼,禁不住緊緊糾纏住雙手,將他抱得更緊,「九哥……」
「想死?」姬娜繞至蕭子鸞身後,貼著蕭子鸞的臉勾唇淺笑,手中長鞭似一條吐著毒芯的銀蛇猝然盤上蕭子鸞的脖頸,再著力向後一拉,蕭子鸞驀然仰起頭,如墨的發絲淋灕飄灑而下,扣在我腰際的大手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扣得更緊了。
「九哥……」疼痛,狂怒和淒愴同時襲上胸口,淚水凶猛而出,「姬娜,如果你真的……」
「閉嘴!你沒有資格跟我說話!」姬娜冷然打斷了我的話,手上的力道驟然加大,眼底有一股極亮的火光再閃耀︰「蕭子鸞,你在威脅我,是嗎?我告訴你,不要仗著我喜歡你,你就可以肆無忌憚!我還可以告訴你,我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
蕭子鸞雙耳失聰,自然听不到聲色俱厲的警告,她擺明了是說給我听得。
「來人!帶康王回王府休養!」她一聲令下,立時涌上來幾名大漢,我生怕她再用什麼惡毒的法子整治蕭子鸞,趕忙松了手,冷叱︰「姬娜!」
「如何?」姬娜挑眉。
我冷靜和她對視,「鞭子可以換來卑下和順從,永遠換不來真心。人心是溫暖而受誘的,如果你喜歡九哥,就請你對他好一點。」
「閉嘴!」姬娜攥著握把指向我,唇邊揚起冷傲的弧度,「我教訓自己的男人與你何干!輪得到你來說教?!」
我無畏不懼,「如果你真的把九哥當做一個人,當做你的男人,就請你先給他男人該有的尊嚴和說不的權利!」
說話間,那幾個大漢一根一根地掰開蕭子鸞扣在我腰際的手指,拖著他的兩條胳膊就外走,恍惚又是承明殿那日的畫面……
承明殿那日縱是落魄,也還衣著光鮮,而今日的他,形容憔悴,衣不蔽體,如墨的發絲,臞瘠的雙腿與煙黃色的長衫一路逶迤,揚起的煙塵迷了我的眼楮……
姬娜的威脅猶在耳邊,天知道她回頭又會怎樣折騰蕭子鸞,我不能不膽戰心驚,明知道他听不見,仍是忍不住地哭喊︰「九哥,你答應她吧。梅兒只希望你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就好……」
「承君一諾,守至一生!梅兒,記住九哥的話,一定要活著,好好活著……」
腳步聲早已遠去,只有蕭子鸞臨去時的諾言在風中回轉,殘得落花滿地,美艷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