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末的盛宴,哪管世事的金戈鐵馬?
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北方戰事一觸即發,帝都的紅筵翠幕間,八音迭奏,玉壺光轉,更有身著彩衣的女子清歌妙舞,助觴侑食。
艷桃李歌闌後,夜深秉燭再開樽。
前來奉承巴結之人絡繹不絕,蕭子鸞性喜恬淡,不善迎合,這些日卻不得不迎來送往,周.旋于形形色色的人群間,苦不堪言。
國事維艱,母親的意思是凡事從簡,我與蕭子鸞也沒有什麼異議。反正我們已經打定了主意,不會一輩子受困于皇宮的高牆紅瓦下,一切都是暫時的。
可是,蕭靖馳不允了。
太子冊封大典雖未舉行,蕭子鸞娶了我,儲君的地位已是無人可以動搖。
儲君大婚潦草行事,皇家威儀何存,顏面何在?
于是,婉儀公主府門前青石板大道上,車來人往,喧囂聲終日不息,南海的隨珠,和田的羊脂玉,東海的瑪瑙聚寶盆,珊瑚,翡翠,祖母綠,貓眼兒……各色珠寶,琳瑯滿目,層出不從,源源不斷地運往公主府……
建昭三年冬十一月十四日。
大婚在即,蕭子鸞已經搬入東宮承明殿居住。
外面又飄起了雪花,如扯絮,如飛棉,漫天空飛卷而來。一個人獨坐無聊,我坐在暖閣里撫了一會兒琴,看著落在窗格上的雪花發了一會子呆。四角的地炕燒的有些暖,嗓子微微發干,我轉身去取案首的茶盞,一眼瞥見牆邊上放著了幾盆茶花。
百花盡凋,梅花則要到臘月寒冬始開,這個季節正是一年中最黯淡的階段,唯有山茶殊耐久,獨能深月佔春風。
十祥景、鴛鳳冠、灑金寶珠、鳳仙、綠珠都是山茶花中的名品,而我獨獨喜歡血色山茶花,蕭子鸞特特送了四盆過來,花繁枝茂,艷奪曉霞,給這黯淡的房間,稍稍妝點出一些生氣來。
我取了水撒,各盆中小心翼翼地撒著水。細看那花瓣,極單純的白色,絲絲胭脂紅淋灕其間,像極了我此刻將嫁的單薄的心,滿心的喜悅里分明淋灕著某種自己也說不出的胭脂色的情緒。
指尖輕拈花朵,上前去嗅那香氣時,驀然一陣冷風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渾濁的惡臭撲入口鼻之中。
綠萼和玉蝶同時哇哇大叫開來︰「陳二傻!從哪個糞坑里爬出來的!出去!快出去!」
「梅初妹妹!梅初!梅初……」陳雋璺連連驚呼,鼻音里帶了濃重的哭腔。
我愕然抬頭,綠萼、玉蝶兩個丫頭各自抄著一把掃帚,捂著鼻子正將陳雋璺推搡出門,而那猩紅色的氈簾上赫然涂抹了大片大片類似糞便的污濁之物。
不由蹙起眉尖,忙打起氈簾出去,一看之下,氣的幾乎要昏厥過去,這樣冰天雪地的嚴寒季節,陳雋璺全身盡濕,臉上,發上,衣服上,粘滿黃黃黑黑的糞便。
「綠萼!玉蝶!你們干什麼!」我怒不可謁。
他再傻,再弱智,終究是個人,這是什麼人心腸如此歹毒,這般侮辱與他?
「公主,你看他身上髒的!?」綠萼嘟囔著,拿笤帚又戳了陳雋璺兩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下手太重的緣故,陳雋璺本就在別處受了委屈,她這一戳不當緊,陳雋璺哇的一聲,登時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