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轉,倏然又是月余。
自那日我賭氣離開,蕭子駿的粗莽行徑收斂了好些,畢竟是皇室貴冑,骨子里汩汩流淌著的盡是高貴卓絕,一段時日下來,他雖不及我心目中的那人,溫文爾雅,沉靜高貴,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絕代風華,倒也有了幾分皇子的模樣。
我們的相處還算融洽。
母親樂見其成,遂解除了我的禁錮,以便給我們更多獨處的空間,我也得以走出重門深閨,呼吸到外面清新自由的空氣。
蕭子駿陪著我踏過陌上青草碧碧,听鳥鳴山澗,看湖水幽幽,彼岸有繁花千樹盛放如雪。
如此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只遨游與興,與蕭子駿這般心憂國難,亮直剛烈的人來說,無異于是在慢性自殺。他起先還能勉強伴我左右,日復一日,漸漸心浮氣躁,如坐針氈起來。
我樂得白得了善解人意,體貼入微的美名,力勸他無須掛懷,只管去辦他的事,我則去梅山與蕭子鸞結伴同游。
暮春愜意,鶯兒百囀斷續,燕子飛來飛去,風暖,花媚,春意冉冉流動,正是陽春白日風在香的時節,每日縱跡湖山,把盞吟風,守在喜歡的人身邊,不覺為這夢沉醉,我快樂的幾乎忘了日月,早已記不起我幾時見過陳雋璺,又同他說過那些玩笑話了。
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陳雋璺竟然將玩笑話當了真,而他那個把他關在心門之外,一向當他不存在的父親,這一回,不遠萬里而來,不惜餐風宿露,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趕到帝都公然要求為其嫡男尚雲若公主。
那是一個暗香浮動的煙水黃昏,夕陽已經落下,傍晚的鐘鼓聲迤邐從遠方傳來,我正默然立在牆邊,看一枝橫斜的梨花疏影,無端萬般愁,伴著春風細細簌簌飄搖于清寂的庭院。
門隔花深,雙燕歸巢,身後水晶簾動微風起,蕭子駿慢慢走了過來。
「梅初妹妹……」他將水墨剪邊描了鶯穿柳帶的圖案的茶盞遞給我,陪我看那一支疏疏落落凋謝將盡的梨花清影。
我從他手中接過茶盞,問起他招募新兵的情況。
「只用了十天時間,就招募到了四萬新兵。」他大致向我說了一下新兵招募的火爆場面,又說招兵募來的多是衣食無著貧家子弟,富甲豪門鮮有報名者。
這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大體來說,事兒辦得還算順利,他該高興才是,可是他的臉上孰無笑意,緊抿的嘴唇將唇邊的紋路深深印出,眉心也凝成深邃而愁苦的川字紋,表情陰鷙的可怕。
我窺伺著他的臉色,惴惴不安地問︰「子駿哥哥,你怎麼了嘛?心情不好?」
他揉著眉心避重就輕向我道︰「沒什麼。就是有點頭疼,可能是昨晚上沒睡好的緣故吧。」
「疼的厲害嗎?要不要請御醫過來看看?」我問。
他搖頭,「不用,御醫治不了我的病。」
料想是這幾日募兵時,他又看見了什麼讓他憂心如焚的畫面。我笑著安慰他︰「尋水尋源,治病之本,已經知道了病根所在,總能配到合適的藥方。子峻哥哥,你說對不對?」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才向我嘆道︰「從前,我只是知道,在戰場上,無論是前進一步,還是後退一步,都需要白骨鋪路,鮮血暈染,我只當自己是為了邊關安危,為了萬千百姓的太平盛世浴血奮戰,因此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哪里會想到,在民間,在帝都,在大梁天子腳下,百姓為了一個饅頭,也可能要付出同樣多的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