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涼森寒。
盡管點著碳盆，屋里還是很冷。
趙安然深深地嘆了口氣，牽著弟弟安笙找了個角落靜靜地待著。
安笙才五歲，小人兒是如何都熬不住的，眼看他上眼皮下眼皮打架，有些心疼地將他摟在懷里，小聲地說︰「睡吧。」
安笙的腦袋在她的胸前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沉沉地睡去了。
趙安然拿了自己的披風裹在他的身上，悄悄地看了一眼父親，見他一臉的不以為然，安然有些困惑，有些迷茫。
父親難真的不在乎嗎？
小輩都守在母親的身邊，只有安然抱著弟弟顯得有些淒涼。
慣例，大年三十兒清早要一起吃餃子，守了一夜，安然的肚子早就餓得發昏了，安笙小，是頂不住的，她悄悄地掏出點心，趁著人不注意塞給他吃。
破曉時分，太陽才露出一彎笑紅臉，丫頭婆子就端著熱氣騰騰的餃子上來了。
先是祭拜天地，又再供奉了祖宗，餃子才端到眾人面前。
新年禮，餃子是福圓。福圓，顧名思義，福氣圓滿。這一日，全家人都要團團圓圓地吃餃子。當然，姨娘是不必出席的，但今年，李姨娘卻出席了守歲禮，還和父親坐在了一處，赧然一副正妻的架勢。
人死皆無，趙安然不去想這些，安心地照顧幼弟。
她用面前的小碗盛了熱湯，將已經涼了的餃子泡進湯里，直到餃子溫透了才用筷子夾起遞到弟弟的嘴邊︰「笙兒吃餃子了。」
「姐姐吃吧，我不吃了，飽了。」
安然看了一眼弟弟圓鼓鼓地肚子，輕拍了一下，「小貪吃鬼，下次不許多吃點心了。」
弟弟不吃，安然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一夜未眠，姐弟兩個都困了，但新年里賀歲人來人往許多人，大家子姑娘是不許貪床的，怕傳出去有礙閨譽。
大清早，安然早早地替安笙穿戴整齊，去映輝堂里給祖母賀歲。
有言，新喪之親不宜磕頭賀歲，是會折了別人的壽的。姐弟兩個微微才福了福身子，祖母就急忙地叫人把她們拉了起來，生怕她們跪下了。
父親坐在祖母的下首。
趙安然領著弟弟上前行禮。
父親伸手把安笙抱在懷里，笑眯著眼說︰「困不困？」
安笙很怕父親，有些怯怯地看著安然。
安然沖他搖頭。
安笙伸手環上父親的脖子，軟糯地說︰「不困。」眼楮瞥見桌上的糕點，渴切地問父親︰「爹爹，我能吃點心嗎？」。
父親臉色微慍，不悅地看了一眼安然，問安笙︰「早上沒吃餃子嗎？」。
他小，但極會看人臉色，知曉父親惱了，怯怯地說︰「吃了。」
父親的眼里閃過一絲不悅，看著已然五歲的小兒子，如此貪吃，心里很失望。
趙安然上前去抱安笙，順便替他月兌掉了披風，道︰「爹，已經請過安了，我們有孝在身，就不多待了。」
父親沒有阻止，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安然的背影。
此時，有小廝來報︰「老太太，姑女乃女乃派人來賀歲了！」
小廝口中的姑女乃女乃是趙安然的親姑媽，她父親的親妹妹趙庭嵐，是柯家二爺的正妻。
正思量著，姑媽身邊的金嬤嬤和大丫鬟嚴清已跨步走了進來。
恭恭敬敬地先給祖母和眾主子行禮，然後笑眯眯地站起身說︰「老太太氣色真好，不枉太太一直惦記。」說話間只見金嬤嬤一揮手，身後一行人抬著四頂箱子進了映輝堂，嚴清上前一一打開箱子，後又站回金嬤嬤身後。
滿滿地綾羅綢緞、金玉首飾、古董硯台，直看得祖母眼楮笑成了一條線。
「難為她每年搜羅這麼多的好東西送來，怕是花了不少銀錢吧？」祖母面有得色。
女兒是娘的小棉襖，還是女兒最貼心。老太太看了一圈，尤其二子和三子之間的互動，她又怎麼看不出來，只是沒想到，她不過是想幫幫榆木的二子，三子竟有了成見。
一想到此，老太太便是無限感慨。
金嬤嬤上前一步，端著一碗已然涼了的福圓餃子，說︰「太太給老太太奉上福圓餃子，祝願老太太新年康泰，團團圓圓。」
錦華夾了一個餃子，放到老太太面前的空碗里，算是受了。
贈福圓，不過是禮節，並不是都要吃的。像這種從外府送來的餃子，必定是涼透了的，哪里真的讓老太太吃。
送走了客人，從趙庭軒開始一個個地給老太太敬上福圓，不一會兒的功夫，老太太的面前就是滿滿的兩大碗福圓。
賜福，是年節晚宴里的重要環節，不論嫡庶、正偏都是會被長輩賜福的。
賜福是家族里最高一輩所賜，在趙家自然是祖母最大。賜福不到，各自院子里是不能私自先行用膳的。
冬天的夜來得快，安然姐弟兩個在桌前等著祖母賜福。眼看更深寒氣愈重，卻遲遲不見賜福的人到來，幾次三番，趙安然派人到外面的路上去瞧，始終不見人影。
安笙已經等得趴在桌前睡著了，看看天色，趙安然知道，今天是不能等到賜福了，心中便是怒火雄雄。可是，她卻什麼也做不了，難道還能上門去要嗎？不能，她只能默默地先去安置弟弟。
趙安然緊繃著臉坐在窗前。
陳嬤嬤看著皺眉的姑娘，心疼地說︰「姑娘早些睡吧，夜里風涼，您不能病了，不然小少爺怎麼辦？」
是啊，她不能任性，她還要照顧弟弟。
可她就是按耐不住心痛，她是她的親祖母，怎麼可以這樣？
「嬤嬤，以後我們真的要相依為命了，這里的人沒有心、沒有情，我和笙兒要靠自己了。」
她瘦弱的肩膀，迎著拂拂的風，格外地孱弱。陳嬤嬤握住她的手，堅定地說︰「姑娘放心，不管將來如何，嬤嬤會一直守在姑娘身邊，照顧姑娘和少爺。」
殘缺的福圓，伴著趙安然不安的心，迎來了新春。
趙安笙依偎在安然的懷里，安然拿著《弟子規》耐心地講解。
「呀，二姑娘真是伶俐乖巧，竟在教五少爺識字呢。」滿面春風，李姨娘領著紫羅和錦佩進了院子。
錦佩是祖母身邊的丫頭，因李姨娘掌家，怕她人手不夠，便把錦佩給了姨娘，也是在告訴眾人，李姨娘掌家是祖母支持的，這是祖母在給她漲勢。
趙安然有些意外，不明白她此時來有什麼。
「李姨娘安。」放下安笙，趙安然領著弟弟給姨娘請安。
「不用不用！」李姨娘擺擺手，上前抱起安笙，跟趙安然說︰「這兩天你收拾些換洗的衣物，清明的時候，我帶著你們去寺院里給你母親上香禱告。」
她會有如此好心嗎？趙安然疑惑地點頭︰「謝謝姨娘。」
第028章上香
清明前夕，趙安然徹夜未眠。李姨娘在想什麼，她想不到，整夜都沒理出頭緒。
她到底是要干什麼？
次日清早，趙安然才到了前院，李姨娘已經領著安柯站在那兒了。
趙安然抿著嘴，蹙眉，行至姨娘身側，行禮。
姨娘焦妾一身淡雅的淺藍袖服，笑容溫和，儀態恬靜地站在李姨娘的身後，身邊跟著七歲的安逸。安逸生的像極了焦妾，粉雕玉琢的，很是惹人喜歡。怯懦地抓著焦妾的手，躲在她身後，咕嚕嚕的大眼楮悄悄地看著眾人。
安笙登登地拔腿就跑，上前去拉著安逸的手，眯著眼楮笑︰「三哥！」
安然笑看著他們牽手的樣子，彼此之間的愛護，讓她心里多了一些安慰。安柯已經十一了，和小小的安笙已經玩不到一塊了，他能和安逸好好相處，也不錯，至少童年不會孤單。
「焦姨娘好。」
安然恬靜地沖焦妾一笑。
焦姨娘似有似無地點頭，眼楮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看她，兩只眼楮只盯著安逸。
突然，安然很羨慕安逸，沒有尊貴的身份，至少有母親的關愛，他的一生沒有成就，但卻是少有的一帆風順，生活得平凡但是很恬淡。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竟然也開始向往那樣平凡的小日子，守著自己的幾畝田地，種谷舂米，粗茶淡飯。
只是，她永遠都不可能過上那樣的日子吧？至少現在看不懂希望。
東西搬上了車子，安然扶著弟弟上馬車，感覺到有人望著她，回頭不經意看了一眼，竟看見焦姨娘眼中一閃而過的憐憫。
安然心一沉。
車子 轆 轆轉動，趙安然的心也隨著起伏。下意識地摟緊了安笙，暗自發誓，決不讓任何人欺負到她姐弟頭上，誰都不行！
「寺院到了，李姨娘請姑娘和少爺下車。」
簾外小廝的話打斷了神游的安然，「知道了。」
姐弟兩下車，大家已經站在了寺廟前，準備進去了，她眼中露出些許的羞澀沖眾人笑了笑。
李姨娘抿嘴笑著，嫵媚動人。牽著安柯走到安然的身邊，「柯兒，一會兒進去上香，人多又亂，你要好好看著你二姐和五弟，別沖撞了。」
他規規矩矩地給李姨娘行禮，舉止得體，伸手把安笙拉在身邊，「姨娘且放心，我會照顧好弟弟的。」
心中不悅，趙安然低頭俯身，略帶恭敬地說︰「姨娘不必擔憂，我會照看弟妹們的。」
李姨娘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臉上滿是笑意。
但是，趙安然就是知道，她是惱了。她了解李姨娘，她這個人從來不把情緒表現出來，越是生氣，她笑得越甜。
趙安然不以為意，她這樣說自是有她的考量，她是長女，是姐姐，不能讓弟弟看顧，若是被父親知曉了，或許，安笙會被李姨娘帶去照看，到時候，只怕安笙真的就毀了。
跟著李姨娘進了寺廟，趙安然也有模有樣地跪在佛前，雙手合並，閉眼祈禱。
心中暗道︰求佛祖保佑安然和弟弟一生平安，喝了安康，保佑外公、舅舅仕途平順。
「佛祖在上，婦人李氏僅願太太早登極樂，福祿圓滿。願老爺一生康泰、福祿呈祥。」
李姨娘恭敬謙卑地跪在佛前，她的祝願令安然心中一緊。
她不相信她會如此好心。
砰砰砰。
三個結結實實的響頭，李姨娘的額頭已然有些紅了。
李姨娘給了住持五百錢的香油錢，又吩咐眾人到後院歇息，午膳就在寺廟吃齋。
安置了弟弟躺下，安然心事重重地坐在寺廟後院的槐樹下，愣神。
水晶小人兒，坐在那，手杵著下巴，時而蹙眉，時而嘆息。
遠處，少年眼珠一轉，走向少女，悄悄地站在她的守候，手伸到她的頭頂，一松，一把樹葉嘩啦啦地撒了安然一身，只听一聲驚呼，「好大的蟲子！」
安然猛地跳開，不停地拍著身上，嚇得眼圈都紅了。
少年看著面前嚇紅了眼的安然，捂著肚子「哈哈」地笑。
看著眼前放肆地大笑的柯雲嵇，壓抑在心底的恐懼與恨，讓她瞬間紅了眼，怒火中燒，伸手猛地一把將他推倒在地。
只听「誒呦」一聲，柯雲嵇一蹲在了地上，齜牙咧嘴的樣子，很是解氣。
冷冷地一瞥，凌厲地說︰「誰都不能欺負我，尤其是你，柯雲嵇！」
柯雲嵇呆呆地看著怒氣離開的人兒，心里一顫，是心疼，又是憤怒。
「誰都不能欺負你嗎？哼，我就欺負你，就欺負你！我記住你了，趙安然。」
趙家的相遇，從來是眾星捧月的柯雲嵇，第一次被人冷遇，就連他最瞧不起的傻小子雲啟都被那個小女孩兒笑臉相迎，那時候心里就積了氣，存了志氣要她好看，今天又被她推倒，他記住她了。
說不清心里是什麼感覺，總之，他很期待再一次的相遇。
寺院的素齋味道不怎麼好，安笙吃不下，安然便將準備好的糕點給她吃。午膳後，吩咐沈青和孟嬤嬤照看他，一個人去了佛前祈禱。
天助自助者。
她是不怎麼信奉佛的，但她的重生，讓她心中也存了恐懼，跪在佛前，多少能減輕她心里的一些懼怕。
回廊深處，焦妾正在教子。
「逸兒，听姨娘的話，別跟五少爺一起玩，知道了嗎？」。
「姨娘，五弟他很好，他」
「逸兒現在還小，听姨娘的話，離他遠些，姨娘不會害你的。」
焦妾有些焦急，安逸不大明白，問︰「為什麼？」
「別問為什麼，你記住姨娘的話就行。」
看姨娘很急切地樣子，安逸怯怯地點頭。
見他答應了，焦姨娘牽著安逸的手進了寺廟正殿，跪在佛前祈禱。
安然疑惑地進殿，跪好，完全沒看到一旁的趙庭軒。
趙庭軒見她如此不知禮數，皺眉說︰「安然，怎麼不給你姨娘見禮！」
「騰」地一下站起身，趙安然極力地掩飾眼中的怒氣，低頭行禮︰「給爹請安。」
剛想訓斥，李姨娘悄悄地拉拉他的衣袖，搖頭示意他噤聲。
趙庭軒一想，她是給瑾兒上香，想必是一時傷心忘記了，情緒稍稍緩和了些，也越加地認為李月蓉賢惠，頓時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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