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心兒,到哀家這邊來坐。」
開心心底暗暗疑惑,悄然看了一眼太後。
兩年前那個雍容華貴的女子,如今已收斂了當時的鋒芒,變得圓融內斂,多了一些慈和,讓人一見,便覺得可親。
短短兩年,她經歷了太多。兒子下落不明,哥哥身死天牢,娘家人流放邊關,生活中的種種磨難,把她身上所有的稜角都磨平,只剩下一個帶著些空茫的靈魂,住在這金碧輝煌的樊籠里,慢慢地數著余生的時光,一點一滴地等待,死亡的到來。
心里猛然有些酸澀,開心甚至突然分不清,那是姬語心的情緒,還是她自己的情緒。
腳步移動,開心緩緩地坐到太後的手邊,溫婉端莊地笑著,就像西陵每一個母親期望中的女兒模樣。
太後眼神帶著點朦朧,仔細地端詳著開心的眉眼。
姬少康溫文儒雅,姬夫人秀麗雅致,長相都是中上,幾個孩子也都是一表人才。唯有開心,她並不像姬家夫妻,明明眉宇間有姬少康的影子,卻偏偏生得平凡的樣貌。太後此時並並不知道姬語心才是她的女兒,若知道,她一定會發現,開心的眼眸,與她幾乎一模一樣。
「語心,你入宮,也有兩年了吧?」
「嗯,有兩年了,真快呀!」開心感嘆,一轉眼,竟已在西陵兩年了呢!
「你若不是小產,小皇子也有半歲了。」太後輕輕地拍了拍開心放在膝上的手,輕輕地嘆息。「快一年的時間了,你的身子也該修養好了,是時候考慮為傲兒生個皇子了。等明日皇上從京郊回來,你就和皇上好好商量商量吧。」
開心勉強地扯了一抹笑出來,她是因假懷孕難以回答,太後卻看成她依然傷痛。
「語心,孩子沒了,我們都很難過,但你的身子要緊,不要再介懷了。只要身體養好,想要孩子,什麼時候都可以。你以後可以生很多孩子,只要把他記在心上,就足夠了。哪怕,她沒在你的身邊……」
太後的神情有些悠遠,開心似有靈犀般,一下子便明白,太後不只是說她的假孩子,也是她!
「母後,就算她不在身邊,我相信,她也會明白母親的心!」
太後驀然轉頭,看著開心真誠而堅定的神情,心忽然一酸,輕柔地疼痛,臉上,卻露出輕緩的笑容。
母女兩個人,就那樣相視而笑,竟是這許多年來,第一次如此貼近。
只不過,做母親的,不知道那便是自己的女兒,做女兒的,雖知那是母親,自己卻實實在在的是偷了別人的幸福。
太後無聲地嘆息,轉開了臉,她終究無法坦然地面對開心。
開心是他的女兒,只不過,她的娘親卻是另一個女子,不是莫綺羅。
即便二十多年前,她嫁給姬少康,也只是為妾,要喚姬夫人一聲姐姐,誰也不知道她是否能承受嫉妒的啃噬,她沒有機會知道,別人也一樣。
可是她沒能嫁給心愛的男人,而是跟著一個不愛的男人,在這冰冷的宮牆之內,埋藏了自己的青春和熱情,只剩下蒼老的生命。她的不幸福,愈發讓她嫉妒甚至怨恨那個陪伴著他的女人。
連帶著,也恨起了那個女人的女兒。
只是,她不知,她恨著,折磨著的人,竟是她心心念念想要付出一切去補償的孩子。
開心悄然抬眸,凝視著太後的側臉。
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神色有些悵然,優美的側臉有著驚人完美的弧度,此刻睫毛輕顫,有著動人心魄的波光,自她的眼底悄然流瀉。
她的頭發,梳攏得很整齊,從側面看去,竟沒有一根跳月兌出來的散碎發絲。
驀然,開心的眸光一凝,定在太後的鬢角上。那里,幾根雪白的發絲,半掩半藏地隱在發鬢里,不明顯,卻讓開心的心悄然地一沉,重重地,撞在那里,于寂靜無聲中,驚天動地。
不知不覺地,開心的手自有意識地伸出,探向太後的發間。
「母後,你的頭發……」
「怎麼了?」
開心的呢喃,打斷了太後的沉思,微微偏過頭,正好對上開心剛好抬起的手,不由有些疑惑。
開心搖搖頭,放下手來,鼻端有些酸澀,轉開了頭不敢再看太後。
太後也不追問,徑自轉開頭,又沉入自己的思緒中,一時間,飛鳳殿中一片沉寂,帶著讓人無法言說的落寞,悄然籠罩母女兩人。
「妹妹,你來啦!今天姐姐下廚,你有口福咯。」
姬朝雲輕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婉轉若銀鈴,似含著春天的氣息,撲面而來,打破了飛鳳殿中,讓人壓抑的寂靜。
開心轉頭,有種百花盛開,綠草如茵的愜意。
姬朝雲一身湖綠的衣裙,黛眉清揚,美目盼兮,腰帶束著玲瓏的腰身,似清減了許多,盈盈不堪一握。步履邁動間,裙擺隨之而動,宛若蕩開了一圈一圈的漣漪,蕩漾著千萬種的風情。
她輕柔地笑著,眉眼間都是溫熙似春風的嬌軟,水漾的眸子,殷殷秋水般清透。
開心站起身,迎上前兩步,牽著姬朝雲的手,站在一旁。「許多日子不見,姐姐竟是清減了許多,要是被娘知道了,準會心疼的。姐姐也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就算不顧念自個兒的身體,也該念念母親擔憂的心。」
姬朝雲的目光,不自覺地溜向太後,確如開心所說,太後眼中隱約的心疼與自責,不明顯,她卻讀得一清二楚。
「妹妹竟是在這拿娘壓我,哪里就清減了那麼多,瞎說!」姬朝雲嬌嗔地橫了一樣開心,故作了生氣的表情,卻撐不住笑了。「好了,到用午膳的時間了,我那邊都準備好了,就請太後和皇後移駕,嘗嘗奴婢的手藝吧!」
太後笑著,抬起手指點了點姬朝雲,「你個猴兒,竟是會弄這些門道,竟然不聲不響的,就幫我們兩個定了主意。」
姬朝雲故意裝出惶恐的神情,戰戰兢兢的,學得惟妙惟肖。「奴婢萬死,求太後恕罪!」
太後和開心對視一眼,都是忍不住的笑了。
姬朝雲上前兩步,和開心一左一右地攙著太後,三個人一起言笑晏晏地向著後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