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韓老師可真是一個稀罕人
我先來說說韓老師吧。那韓老師可真是一個稀罕人，高個頭，國字臉，白白淨淨，清清爽爽。他鼻梁上還架有一副亮晃晃的眼鏡，就顯得格外斯文。論年齡，韓老師還算是一個伢崽，挨邊二十歲的樣子，可人家已經師範畢業都吃上國家糧了。也就在一九七七年的那個初秋，他背著鋪蓋卷翻山越嶺來到了我們朵朵山，在檑木寨小學里任教，教的就是阿荃姐的那個班。
白天，韓老師在又破又爛的小學里教書，而每到夜晚，他就得上我們朗巴寨掃盲的夜校來上課。在學校，韓老師總是笑嘻嘻的，和善可親，很惹娃崽們喜愛。可一旦進了我們山寨，他都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面對老人和駝巴（苗寨里的漢子），他很謙恭，遞上好煙卷，還陪一副笑臉。面對姑娘與年輕的婆娘，他就格外緊張，不敢正眼相視，故意端出一臉的嚴肅。可是，我們山寨里的姑娘與年輕婆娘們素來就黏綿，偏偏喜愛去逗弄他，不把他逗紅臉，逗出一身汗是不會放過他的。
我們朗巴寨掃盲的夜校設在寨堂里，在西窗邊掛塊漆黑的小木板，那里就成為簡易的課堂了。以往，山寨里上夜校的沒幾個人，稀稀拉拉坐在草莆凳上，一個個像秋霜打焉了的茄瓜，沒精打采。山寨里的年輕人勉強上過一兩年學，大都不在掃盲之列，上夜校的只能是年老人。然而，年老人又沒有上夜校的那份熱情，要不是寨首朵郎公親自上門作動員，恐怕山寨里沒有誰肯到這夜校來熬夜。那時，來夜校任教的是那個又黑又瘦又年老的單校長，他說話疲塌，動作緩慢，卻格外好酒。夜校才剛剛開課，他就哈欠連天，惟算有人有上夜校的那份熱情，也早被他拖沒了。
但是，自從換來了年輕文靜的韓老師後，我們朗巴寨的夜校就來了一個大轉變。不但不識字的婆娘與莽巴（苗寨里的老頭）們喜歡來上課，而且連上過學的姑娘與伢崽們也都喜歡擠到寨堂來湊熱鬧。不管男與女，老與少，寨眾們都喜愛去盯韓老師那白淨又有些羞赧的臉盤，也喜愛听韓老師那柔和又中听的城里話。因為誰都曉得，他韓老師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城里人，是一個真正的文化人，是我們朵朵山難得一見的稀罕人。能跟這樣的人處在一起，那絕對是一種榮耀。不管他韓老師說過什麼，做過什麼，那都是老少寨眾們津津樂道的快事。
韓老師是初進山來，根本听不懂我們山里的苗話，于是寨首朵郎公就指定他的滿女崽阿珍為韓老師的固定翻譯。阿珍曾上過四年的學，也算是山里難得的才女，她多多少少能知曉一些韓老師嘴里的那些新名詞。惹人喜愛的韓老師總是一身深藍的中山裝，扣子扣得嚴實，可還是能從他的袖口與領口處看到里面雪白的襯衣。他時常從褲兜里模出一條印花的藍色手帕，壓在嘴邊輕輕咳嗽，若是有痰就吐得很小心，也必定用穿帆布鞋的腳在地上拭干淨。有時，韓老師被眾人盯毛了，就抿著嘴巴羞澀地憨笑一下。而正是由于他那羞澀的憨笑傾倒了不少山里的姑娘與年輕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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