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的燈籠一字兒在廊下排開,郭家雪地從不清冷,不僅是有人來人往的熱鬧,也有雕欄玉砌添光彩。
鳳鸞著一件杏黃色錦衣,手扶著欄桿退無可退,對褚敬齋露出懇求︰「褚先生,我不會畫畫,不信您去問公子,我只是玩一玩。」
郭樸房子的門簾微打,長平和臨安掩著嘴笑個不停。見汪氏從石頭甬道上來,這才放下門簾去對郭樸學話。
「褚先生那呆子,一定要教少夫人學畫,少夫人一定不學。」臨安和長平背後愛說褚敬齋是個呆子。
郭樸听到也好笑,再一想微沉下臉︰「他們還不進來,在外面拉拉扯扯?」這句話很重,臨安撒溜地跑出去,對褚敬齋笑嘻嘻︰「公子喊少夫人。」
鳳鸞巴不得地回來,沒有小跑也有些喘氣,郭樸翻翻眼楮︰「他怎麼了?」褚敬齋隨後過來,一大步到床前︰「大人,我教少夫人作畫,不算白拿錢。」
「不,怎麼能為我請人,我當不起。」鳳鸞的煩惱,就是郭樸的病,郭樸的怪脾氣不好捉模,還有最大的煩惱根源,就是汪氏實在太討厭,她不能汪氏以把柄。
褚敬齋的煩惱就是︰「不瞞大人和少夫人說,見天兒有人來問我,大人有起色沒有,我要沒有別的事情做,這些人看我好似騙錢的。」
回身瞪著竊笑的長平和臨安,這兩個壞小子就是其中之二。
郭樸才煩惱,如果他好了,他也想留住褚敬齋,這個人說話比較直,咦,和鳳鸞有些相似,又懂些文墨,談天說地很是相得。
再說郭大人沒好以前,是一心模仿京里官宦之家,也想養幾個清客,怎奈是養得起人難找。滿意的清客還沒有找到,他先受傷倒下來。
他不介意每月送幾兩銀子給褚敬齋,只要他不要走,換一個醫生換兩個醫生全這樣,老學究也見過,山野醫生也見過,再換一個只怕不如褚敬齋有趣。
人與人之間,是有緣分這個說法的。
不少人認為郭樸多高高在上的時候,沒有看到明顯的一點,他要是一病不起,他最煩憂。汪氏是不是只為郭家,曹氏又打什麼主意,鳳鸞青春年少,是不是守得住?他可以再娶,再娶拿什麼理由給人听?
以娶妻的形式系住汪氏和曹氏來作工,郭家的人不放心,猶要再來一個賣身契。這賣身契和成親的形式,也限制到郭樸,不像尋一個管事的,不好卷他鋪蓋,讓他走人。
郭樸的煩惱,就是人人安心吧,不要今天這個事情,明天那個事情,雖然他全應付得來,可他是病人,自己心里想不能的時候不少,還要去管別人。他也挺煩的。
面對深揖下來的褚敬齋,郭樸嘆氣,褚先生自稱為功名不成,賭氣離家,過年也不回去,肯定有他的傷心事,有傷心事的是傷心人,唉,郭樸眼角微斜去看鳳鸞,是滿面通紅羞澀難言。
古代女子無才就是德,生意人家又是平民沒有這些規矩,不過鳳鸞還是十分的羞澀,好似她自己做錯了事。
「鳳鸞,你要玩的時候,就讓褚先生講一講。」郭樸只能這樣說,鳳鸞這才低聲喃喃︰「嗯。」再抬眸子,黑色明亮有如寶石︰「不是我要學的。」
郭樸板起臉︰「學東西難道不好?」鳳鸞尖尖的指甲擰著綢被,耳語般地道︰「別人要說我不好。」她最擔心的就是別人說她不好,再煩惱的,就是汪氏總要生事情。
又加上一句︰「怎麼不教別人?」郭樸把這句話听進去,狐疑地對褚敬齋看去,褚敬齋雙手亂擺︰「啊呀,我可沒什麼心思。」
郭樸更要板起臉,這話也是亂說的,這人亂說話,和鳳鸞亂說話一樣,時而讓人頭疼。鳳鸞要稍停一下才瞪了褚敬齋一眼,轉身拂袖匆匆離去。
汪氏是能干的,鳳鸞一直沒惹得過;褚先生是醫生,鳳鸞先入為主的不惹他,只能自己走開。
她一走開,這房里就好說話的多。雕水仙蘭草上的紅燭,流下最後一滴燭淚,褚敬齋先找蠟燭換,長平快步過來,把手上蠟燭送上,調侃道︰「以後我們的差使全給褚先生做,您就安心領銀子了。」
「什麼話,滾!」郭樸這一次听到,把長平罵退出去。褚敬齋挑起眉頭,他不為長平的話難堪,只為郭樸的話得意︰「小子,你也有今天。」
郭樸道︰「褚先生,家里這麼多人,總有三言兩語出來,在背後說我的,肯定也不少,我不想你走,勸你也不要事事往心里去,你的心眼兒,快和鳳鸞比得上了。」
褚敬齋咧開嘴笑,門牙雪白閃著燭光︰「大人,听我一言。」他深深再是一揖,才道︰「大人肯定疑惑為什麼我要教周少夫人,一來,我才疏學淺,周少夫人是樣樣不懂;」
郭樸一笑︰「說,」褚敬齋再道︰「再來,汪氏少夫人和曹氏少夫人那里,肯定我要踫釘子,我領大人的月銀,三位少夫人我不偏不倚,」
到這里,兩個人都靈光一閃,褚敬齋興奮莫明,對郭樸道︰「大人,少夫人們經商,要認字要學些禮儀規矩……。」
郭樸也興奮了,鼻翼有些喘動,道︰「對!這些全是生意人家出來的,半點兒規矩也沒有!」當著自己在,自己不說話,曹氏可以攔汪氏的話,汪氏可以定鳳鸞的罪名,而鳳鸞要和汪氏把命拼了!
這些人,全沒有學過詩禮,才會這樣!郭樸和褚敬齋一起精神抖擻︰「給她們開學堂,讓她們先學禮,再學孝女經。」
秦始皇焚書坑儒,郭樸為少夫人們請西席,這兩者原因南轅北轍,想要的結果應該離得不遠。
褚敬齋目光閃爍,用盡心思去貼郭樸的心,突地一笑,惹來郭樸不忿︰「你為何發笑!」
「沒有笑話大人的意思,大人容稟,晚生在三位少夫人里,認為周少夫人最天真無邪,我教她不會惹出別的麻煩來。」
「你這話里還有意思?」郭樸要是能直起身子,一定坐起來問她。褚敬齋侃侃而談︰「汪氏少夫人極能干,能干的人多另外有心思。」
郭樸在心里罵廢話,這話還要你說,不僅自己知道,就是母親和祖父都知道。褚敬齋總算也有知趣的時候,沒有把防著汪氏的話說出來,防不防汪氏,是郭家的事情,褚敬齋再道︰「曹氏少夫人,」
話到這里正是用心听的時候,褚敬齋手捂著嘴,露出後悔莫及的笑容︰「我不應該評論少夫人。」
郭樸無奈何︰「說了一半,就全說了吧。」褚敬齋不禁暗笑,心想是這位大人讓自己說的,他又揚起從容的氣度,慢慢來剖析︰「曹氏少夫人帶著大度,就是大人好了,也不是個爭枕席的人,這是大人房闈的福氣,恭喜大人。」
正要笑的郭樸,一想這人是諷刺人,馬上翻臉罵道︰「滿嘴胡沁!」褚敬齋裝著要說不敢說,下面的話吞吞吐吐又要往肚子里嗯,郭樸痛罵︰「講!」
「再有周氏少夫人,嬌憨梗直,唯其不懂,唯其無邪,要為大人房闈中添不少麻煩才是。」褚敬齋圓滿地把自己這一番言論說完,郭樸已經很明白,他雙眸如有陰霾,陰惻惻地道︰「先生,你不中真是可惜。」
貧嘴的褚敬齋說到這里,自己余下的話不能再忍,生怕郭樸不讓自己說,他搶著說出來︰「我之所以先尋周氏少夫人,是給大人減少以後的麻煩。」
「我累了,」郭樸無話可回,這人明明是自己心中不安,怕自己不好,中途會辭退他,他尋上鳳鸞,是鳳鸞不如汪氏精明,不如曹氏……曹氏落一個大度,不爭房闈的評語,反而讓郭樸心中疑心更大。
汪氏這樣殷勤,鳳鸞夜夜陪伴,在郭樸心中都有重重的防備。有朝一日他不在,這些殷勤陪伴的人,都會有若干的好處。
只有曹氏,她從不殷勤,也不冷落,時有笑語,又肯讓人。這個人,表現得太大度了。
有陰影出現在眼睫旁,褚敬齋還候在旁邊。郭樸冷笑一下,這個人,好似古代賢人身邊的直諫者,這些月復誹的話,他也敢說出來。
算了,郭樸不無黯然,病人有人直言,還敢不從嗎?他有氣無力︰「先生,你回去歇著。」褚敬齋這下子老實得很,拱手說一句︰「明天來陪。」他一搖一擺地出去了。
在外面,長平對他晃著腦袋笑,他剛挨罵不敢再打趣褚先生,臨安沒挨罵,小聲笑謔︰「先生,說的什麼濟世經國的大道理?」
「哼,有辱斯文!」褚敬齋長袖飄出,重重往地一擲,在臨安長平的掩口笑聲中,出來穿過石徑,他住在假山後面的一排房子里,佔著兩間房。
房中一燈如豆,照亮厚厚褥子的床鋪,兩張舊楠木書架就在床旁邊。褚敬齋在繡花枕頭上躺下,听著外面零星的鞭炮聲。
要過年了,只想到這里,翻身坐起,手下柔軟的是繡花枕頭。在這里好吃好住,除了听些閑話。比如問公子好沒好?
這繡花枕頭昨天還沒有,昨天還是硬枕頭,今天就成軟的了?褚敬齋垂下肩膀,長平和臨安兩個淘氣小子,自己說人比枕頭硬,他們就換成軟枕頭。這軟枕,怎麼睡得習慣?
褚敬齋猛地跳起來,壞小子們,是說自己好比繡花枕頭!哼,這個地方,還一定要呆得住!秦王殿下要來是不是,秦王殿下會不會來?
毛遂可以自薦,褚先生也想自薦一回。他落眼在整齊的家什上,郭大人還是相待得不錯。他尋上鳳鸞,並不是因為他說的原因,而是尋汪氏,那麼能干,肯定鼻子里一哼,治不好病不是白費錢。
曹氏少夫人和氣大度,大度里總透著疏冷。只有周氏少夫人年紀最小,走南闖北的褚敬齋,也看出來鳳鸞是親切的,她待人真誠的由內而發。
有汪氏是個煩惱的想法,是鳳鸞年紀太小,許多世事不明白,沒踫過什麼釘子。像汪氏這樣的人,處處皆有,人數不少。
北風打著旋兒,帶著零星雪花往內宅里去。蘭枝高打門簾,鳳鸞縮一縮頭︰「夜里還是冷。」步出紅色門檻對丫頭笑︰「我去了,你們夜里蓋暖些。」
兩步外,長平提著燈籠陪笑,把鳳鸞帶去。裊娜身影行過汪氏窗前,汪氏也在燭下煩惱。她的煩惱,與鳳鸞不同,她為鳳鸞頭痛,也更頭痛親戚們的難纏,管事們的油滑,伙計們的偷懶。
新管事上任三把火,燒不起來也白搭。郭樸和汪氏,都有煩惱,而不會把煩惱看成不能解決,只有鳳鸞深放心底,她還不成熟。
半夜里河水冰更厚,幾十里一望無際的冰天雪地。有碧葉上結冰碴子,水晶裹著油綠美不勝收。
曹氏的馬車遙見城門,她巴巴地往外看,只有雪地帶來黯然。空徑寂無人處,落落數片碎冰。熾熱炭火把臘梅的雪白面龐映得發紅,她拿著火鉗添火炭,帶笑道︰「公子還是體貼的,咱們這一路上,可沒凍過。」
「休提他!」曹氏鼻子不是鼻子,眼楮不是眼楮,縴細秀白的雙手攏一攏身上翠色繡金線雪衣︰「我只覺得冷。」
臘梅慢聲細語地笑︰「怎麼能不提公子,您也嫁人了,沒有朝打暮罵,另兩位少夫人也算相親。」
曹氏硬生生笑出來︰「周氏是個孩子,汪氏是個刺兒頭,看你這丫頭說的,哪里有相親。」把曹氏哄笑,臘梅再眨眨眼楮︰「您也不大。」
「我呀,」曹氏抿著唇一笑,坐得累動一動身子,雪衣緊裹的腰身露出她豐腴的身段,鼓囊囊的胸脯沒來由的春意盎然。
重新倚著板壁坐好,曹氏忽挑眉梢︰「你說,我不在,汪氏和周氏會不會打一架?」臘梅毫不擔心地發感慨︰「咱們錯過好戲。」
馬車猛地一顛,曹氏驚呼一聲,後面有人趕上來︰「這里有個坑,結了冰雪白難看清。少夫人,驚到您。」
曹氏手撫著胸口,冷汗都要出來,她心里綺麗亂思,忽然來上一震,其實驚得不行。臘梅見到她臉色,知道自己還是沒有打下曹氏的亂想頭去。馬車再動行過城門,臘梅眉頭帶愁,懇求地道︰「要到家了,您……千萬別問。」
「傻丫頭,出嫁的姑女乃女乃難得回家,還能不問候家里人。」曹氏撲哧一笑,覺得發邊花鈿松動,手扶一扶,又陷入沉思。
那一年上已節,花燈輝煌下的一雙手,扶住自己發邊,那人低吟輕問︰「表姐……。」
「少夫人,要到家了!」臘梅板起臉,千般計百般招無用,她對曹氏來上最後一手,臘梅生氣了!
這一招還算有用,曹氏無奈地陪一個淺淺笑臉兒︰「好丫頭,我看你的臉色還不行。」臘梅急地跪下︰「這是沉豬籠的罪名,您為自己身子想想,那汪氏少夫人眼楮不下灰星,她要是知覺,會放過去!」
雪梅本來笑著看,也過來跪下,眼楮里有了淚︰「我們跟著您,不想有個好去處,只想著你平平安安過日子就行。」
曹氏略有震動,綺麗心思微打了一個轉兒,在心底對自己道,一會兒再來看你,這一會兒,先把你深放心底里。再抬頭,曹氏恢復她端麗的笑容︰「得了,我有數。」
讓兩個丫頭起來,曹氏黑漆漆的眸子里有了笑意,嘴角微彎看向遠方。過了二條街,就是蘆花巷,過了蘆花巷,就是……蘆花巷里回蕩著笑聲︰「表姐,你來抓我。」
馬車停下,曹氏打起精神醒過來,先吩咐道︰「取鏡子來。」四鸞飛天銅鏡中,曹氏端詳過自己,扣好衣領,輕抬下頷︰「我要下車,去見我的家人。」
鞭炮聲嘩嘩地放著,曹家也有幾房,幾房的人大多來到,曹三老爺拱手帶笑︰「啊同喜同喜,小女回門,有勞來見,里面待茶。」
曹氏由母親馮氏陪著,來見臥病的曹老太爺。穿過重重的刻花鳥紅廊,曹氏想到幼年時,同表弟程育康的玩耍,這個人,今天居然沒來?
不僅他沒有來,就是姑母也沒有來。
老太爺的正房門出現在眼前,門簾沒有打,藥香撲面而來。門簾微動,先出來的是一只白晰的手,曹氏和母親馮氏兩個人對著看,都有憎惡在面上。
隨著一聲熱切的招呼︰「喲,姑女乃女乃回來了,快著些兒請進,別讓風吹著。」這熱烈話的主人,是一個彎彎細眉毛,黑黑眼眸的少婦。
她的年紀不過二十多歲,開了臉梳著婦人發髻,出現在這房里大呼小叫,這是曹老太爺臥病時納的小,尤氏。
曹尤氏眼底閃著精明,第一眼把曹氏的穿戴先打量干淨。見她是皮領子的大紅刻絲雪衣,有一半淋得有些濕。一整套寶石的頭面,下面瓖的是赤金。人還是白淨,人還是在家時的不冷不熱,尤氏最恨她這不冷不熱,玉珍姑女乃女乃見父母都是這樣,見到尤氏這樣也不奇怪。
「我的姑女乃女乃,這不是挺好,當初嘖,尋死尋活的不要嫁。」尤氏口無遮攔說著,引出房中狠狠兩個字︰「住口!」
再就一通狠咳,伴著藥香出來。曹氏挺直身子,伸手把堵住半邊門的尤氏一推,冷若冰霜地道︰「我來見老太爺。」
這一下子推的狠,尤氏沒有想到平時冷淡不愛與人拌嘴的曹氏會這麼狠,驟然不防身子撞上身後黑色硬木的高幾,「砰」地摔在地上。
馮氏愣住,房中的丫頭也愣住,尤氏摔得氣還沒順過來,曹氏含笑顧視她的丫頭︰「怎麼不扶,姨女乃女乃也來了兩年,走路還是像風。」
丫頭們呆呆傻傻來扶,曹氏一抬腿,踢中一個丫頭的手,不緊不慢地對母親馮氏道︰「母親,慢著些兒走。」
大家眼睜睜看著新回門的姑女乃女乃從尤氏姨女乃女乃身上邁過去,去見曹老太爺。尤氏氣急敗壞起身,正巧曹三老爺過來,張眼一看︰「姨女乃女乃,您這是怎麼了?」
「問你的好女兒,她敢打我!」尤氏惡狠狠地面龐逼近曹三老爺,同來的還有香風。曹三老爺眼中閃著寒光,人往後面退一步,揚著嗓門道︰「姨女乃女乃,以後走路要小心,免得我們當晚輩的要擔心。」
錯開一步讓開在正身前的尤氏,曹三老爺也來見老太爺。
沉重的紫檀木大床旁,銅香爐里噴出上好佛香,原本是想給這病人沉郁的房中添上一些香氣,不想更添沉悶。
曹老太爺直愣著眸子,還透著白光精明相,也有油要枯燈要盡的樣子。他嘴唇抖動著︰「郭……家,」
「待我好,」恨老太爺怨老太爺的曹氏到此時,不得不說些安慰話,老太爺,只怕熬不過這個冬天。
「要……」曹老太爺又一個字要哆嗦半天,曹氏猜出他下面的話,親情一掃而光,冷冷道︰「郭家會有錢進來。」
明顯的松氣聲從曹老太爺干癟的喉嚨里發出,這松氣聲讓曹氏心更涼。祖父離去不遠,只心心念著郭家的錢,曹家的生意。
「要……」曹老太爺又是這個字,曹氏冷若冰霜︰「我會顧娘家。」曹三老爺走到女兒身後兩步站定,和妻子馮氏交換一個無奈的眼神。玉珍,是強迫她嫁過去的。
「要……。」曹老太爺這個字還是在房中縈繞,曹氏再猜也不中,大家面面相覷不明白時,尤氏過來撲到曹老太爺身上痛哭︰「老太爺,您是不是掛念是我,」
從曹三老爺開始,都恨不能把尤氏拎起來幾個巴掌,大家正忍著,見曹老太爺胸口起伏,迸出來一句完整的話︰「要生孩子!」
頭一歪,曹老太爺暈了過去。「老太爺呀,您走得不是時候,我這肚子里可還沒有呢,」尤氏搶天撲地哭起來,曹三老爺差一點兒氣笑出來,听說過七十歲老翁生孩子的古記兒,可是真的沒見過。
老太爺病了好幾年,還能同房生孩子!
曹氏恨得牙咬得快格格作響,郭家那個人,他還能生孩子!下面的意思,曹氏完全能明白,她瞪著哭天抹淚的尤氏,我有那麼不要臉麼!
「老太爺呀,」尤氏撫著曹老太爺還在哭,曹氏恨到無處恨,慢慢過去,輕拍尤氏肩頭喚道︰「姨女乃女乃,」
尤氏淚眼婆娑回過頭,不明白地道︰「嗯?」曹氏輕輕地問她︰「老太爺去了?」尤氏又大哭︰「你一回頭就氣死了,被姑女乃女乃你氣死的,出嫁前氣一回,出嫁後,」
「啪!」一個重重的巴掌,打在尤氏面上,把尤氏打愣!她捂著臉站起來,不敢相信地道︰「你敢打我!」
她忽然瘋了一樣地沖過來,對著曹氏亂踢亂打︰「你們還是這城里的大家,有沒有規矩,老太爺尸骨未寒,你們就打他未亡人!」
還沒有踫到曹氏的邊兒,又一記重重的巴掌把尤氏打飛出去幾步,身子摔落在地上重重一聲響,這是曹三老爺。
三老爺揚眉吐氣,冷著臉吩咐人︰「來人,把姨女乃女乃看管起來,老太爺病了這些年也沒事,納了她更不好,這是上年紀的人,還架得住你!」
有幾個人答應一聲︰「是!」有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曹三老爺多年怒氣一朝發泄,覺得自己手上油光光,沾的只怕是尤氏面上的粉和頭油,他心里一陣憎惡,取出雪白絲帕來擦手,再穩穩吩咐道︰「把姨女乃女乃的東西也看管起來,找一找,只怕歷年丟的,全在里面。」
仗著曹老太爺在,仗著他能威懾晚輩的尤氏這個時候才深刻知道害怕,她的身子瑟瑟發著抖,驚恐萬狀的瞅瞅曹三老爺,再瞅瞅馮氏,瞅這房里的一切人。
她這時候才深為害怕,十分害怕。曹氏鄙夷地呸了她一口,嘴里罵道︰「什麼東西!」曹三老爺冷冷,這個不要臉的東西,頂著後母的名,干完後母的惡事兒,老太爺一去,看還有誰護著你!
幾個家人來拖尤氏,尤氏知趣地不再叫喊,可她雙手緊緊抱住最近的一個盆景架兒,死死地揪住不放手,雙手指甲全陷在木頭框子中。
「當啷」幾聲響,盆景架子摔落,一尺多高的紅葉盆景摔成幾半,泥土渣子碎瓷片兒濺到曹氏手上,她把袖子放下,來看曹老太爺。
「咳咳,」又重又濁的咳嗽聲重新響起,眾人都心神一震。尤氏不知道哪里來的大力,掙月兌家人連滾帶爬到床前,感激涕零,好似重生一般把淚臉貼到曹老太爺手上,哭泣道︰「老太爺,我在這里,你是要找我,要找我是不是,」
她淚臉得意地對曹三老爺看過去,遇到曹三老爺死魚一樣的眼楮,尤氏心中又升恐懼,她急急去看曹老太爺,眼楮無光,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人。
「三,老…。三,」曹老太爺慢慢說著,好似用盡全身力氣,曹三老爺恭敬地過來,難掩對尤氏的厭惡。
雖然本著孝敬盼著老太爺在,可是尤氏也要好好想一想,你還能蹦噠幾時!
「珍兒,要……生孩子,」曹老太爺清楚地吐出來話,曹氏淚水往肚子里流一半,往面頰上流一半。對于祖父,她真的無話可說。
在生命盡頭他只記得這個,曹氏哽咽著,對祖父的恨原諒了一大半。
曹三老爺淚流滿面,他記起父親在自己幼年時,是疼愛自己的;他記得母親去世時,父親一個一個的納小,就和自己生分;可是在最後的關頭,父親還是記得玉珍的親事,曹三老爺怔怔地看著曹老太爺,忽然一跺腳︰「醫生呢,還沒有請來!」
馮氏剛才就出去請醫生,尤氏也殷勤過來。三老爺冷笑,這個人看似平時侍候得周到,其實是為著她自己。她要真為曹老太爺好,怎麼會離間父子親情。
曹老太爺沒有去,他服過藥安靜睡下,曹三老爺帶著妻子女兒悄走出來,往老太爺房中安排兩個得力的家人,送女兒玉珍回房。
曹氏還是舊閨房,馮氏撫著女兒常坐臥的地方,傷感地道︰「不要怪我們,不要怪老太爺,你也看到這個家里亂的,以前你在家里,也總傷心。」
傷心為的是誰?曹氏鎮靜自若坐下,歸來迎自己的門前,沒有那一個人的身影。她不動聲色地問道︰「老太爺看著要走,把親戚們全喊來吧。」
「讓人去喊了,」三老爺不勝噓唏,在一張團蝶座墊坐下。他滿心里想問女兒在婆家的日子,又心中酸痛上來,不時用袖子拭淚。
馮氏模著女兒的手,見她沒有豐腴,也沒有瘦削,以為曹氏心里早轉過來,道︰「婆婆還好?郭夫人我見過幾回,是個響快的人。」
曹氏懶懶道︰「還好。」馮氏再問︰「姑爺的病,可有起色?有些偏方,何不給他試試?」曹氏不滿也不想听,見父親淚水拭干,索性反過來問他,免得母親多問。
「讓人請大伯二伯一家回來,」曹氏這樣說,三老爺沉沉道︰「嗯。」
「還有堂叔們,」「嗯,」
「姑姑們也要,七姑在本城里,祖父最喜歡她家的五表弟,父親記得也找來。」曹氏說的時候,心縮成一小把。
「嗯。」三老爺又是一個嗯,他呆訥的目光對著地上點點白光,那是窗外雪地透進來的幾點。曹氏心中咚咚亂跳,裝著掠鬢角,見父親沒有異樣,母親仍是慈愛看自己,她心中石頭落地,原來父母親還不知道。
憤怒下一刻貫穿她,還不知道,就意味著自己出嫁後,五表弟還是他的人模人樣的活著。說過此生不離不分,說去月老廟里拴過紅繩,說……。
這個無情無義的人!
「玉珍,」三老爺發出嗡嗡的聲音,把曹氏怨夢打碎片片,她忙坐直︰「我在。」三老爺收起悲容,兩根胖手指捻著唇邊,那里有幾須不長不短的黑色胡須︰「明年發十條船,沿著黃河往上去,郭夫人對你怎麼說?」
「婆婆說路上官卡路條她來辦,貨物本銀一人一份。」曹氏木然凝視地面,自己出嫁家里有多少錢,這些人,包括老太爺身邊的尤氏,都沒有區別,只認得錢。
三老爺說什麼,曹氏都沒有听進去。只知道銀子……貨源……汪家……
隨三老爺的家人在外面問話︰「親戚們都到了。」曹氏迫不及待長身而起,歡聲問道︰「有誰?」沙漏在舊日的位置,父親說話足說了一個時辰。
「二老爺離得遠要明天才到,大老爺,堂老爺,姑太太,堂姑太太都到了。」家人的回話,給曹氏心里注入溪流。
是冰水,還是暖流,曹氏不能分辨,她只看到滴水成涓,再成溪流。心中有一道道深深刻痕,這刻痕是自己無時無刻烙中,就是陪著自己名義上的丈夫時,曹氏也時時在烙自己。
那溪流到了內心深處,痛苦撲面而來。曹氏手撫著胸,嗓音由歡快轉為申吟︰「還有誰來了?」馮氏這才發現女兒的不對,她知道女兒不願意嫁給廢人,卻不知道她和五表弟的一出子。正對三老爺微笑曹氏的歡聲︰「玉珍和小時候一樣。」
三老爺眼楮都不抬,只塌著眼皮算自己的︰「郭家對她不錯。」曹氏听不見這些話,她貪婪地捕捉家人的下一句話︰「……姑太太帶著表姑娘表少爺……」
啊真好,那個負心人他來了,信誓旦旦的負心人……馮氏上前︰「玉珍,你累了?」曹氏將計就計,往母親肩頭上伏著,撒嬌道︰「我是累了,可親戚們來,我不能不去。」
三老爺關心一下女兒,他負手站起來,略胖的身子加上冬衣,圓通通的好似瘦元宵︰「你歇著,這些事兒,用不到你。」
曹氏依從父母的話睡下,左側右翻不能安穩,往左側睡,見到臘梅和雪梅憂傷的表情,曹氏心里喜歡,小女孩兒一樣轉過身子,抱著枕頭好似揉著那人。
揉一把、揉兩把,火氣越揉越大,曹氏翻身恨恨,一把甩開身上百合花玉色綾被,這個人,小膽子鬼!
「膽小鬼!」她罵出聲,才見到床前垂首站著一個人。這個人烏黑的頭發,扎著丫髻是個丫頭。
兩根白玉簪子晃得曹氏要笑,一個搖搖欲墜,一個欲墜搖搖;因看不到面容,又心中騰騰有火氣,曹氏劈面啐道︰「你是誰,在我房里說什麼!」
「我來見姑女乃女乃,姑女乃女乃好不好?」回答她的,是個捏著嗓子說話的腔調,曹氏奇怪,見房中再沒有別人,只有北風拍打窗戶,她害怕上來,手把被角捏得緊緊的,壯著膽子低喝︰「你是誰?」
這人抬起面龐,抬的過猛,兩根白玉簪子有一根掉在地上,落在他自己的裙邊。這個人俊秀面目,直挺鼻子薄嘴唇,眸子里有不忿,下頷下有喉結,是個秀氣男人。
「哈……」曹氏愕然詫異過,才抬帕子掩口笑上一聲,男人撲上來,雙手鉗住她柔女敕圓潤的下巴,嘴對嘴兒湊上去咬了一口,松開時帶著來者不善的語氣質問︰「陪那個廢人親了玩了吧?」
曹氏一揚手,一個巴掌打在他面上,這清脆聲到房外,郭家的兩個丫頭進來問︰「少夫人有吩咐?」
到房里見曹氏面色比平時要白些,人是自然無事,淡淡地道︰「我累了,讓她給我捏捏腳,你們出去吧。」
臘梅雪梅也急忙過來,用殺雞抹脖子的眼色看過來,再去拉兩個丫頭︰「咱們還外面說話,剛才說到哪里了?」
曹氏這才知道臘梅雪梅不在房里,是看到五表弟進來,她們認識,就去絆住郭家這兩個跟來的丫頭。
虛驚一場過,曹氏和五表弟程育康不敢有大動靜,只是斗雞一樣梗著脖子對視,慢慢,都紅了眼楮!
程育康不敢說話,卻喘著粗氣片刻不放眼光;曹氏見他這樣,心中又痛又酸又難過,咬著嘴唇泄憤的撒著帕子。
帕子是絲做的,不敵那長長的指甲,發出「哧」一聲輕響時,程育康像鞭炮捻子點上火燒到要炸時,他一下子撲上來,把曹氏壓倒在床上。
男人溫熱的氣息,和他不容躲開的力度,曹氏申吟一聲,把程育康全身點上一把火。親吻、,冰涼的手帶著燙熱,伴著粗重的喘息聲,撕扯的衣服聲……
涼意帶給曹氏時,她呀地一聲看自己,小襖褪去,半果了身子,狠命推開程育康,用看仇人一樣的眼光瞪著他,一面理頭發整衣扣子。
曹氏好似千年寒冰,蘭花指在十字盤扣上,冷冷道︰「五表弟,你這樣打扮,來生想做女人!」
情熱之時被推開,兩個人各自以為自己有一腔恨,程育康冷笑著站起來,也理自己的衣服︰「表姐,來生我做女人,好知道女人的心多狠毒!」
「等你做了女人,你就只怨男人的心狠毒!」曹氏毫不退讓地回他話。她斜睨著的眼神激怒程育康,衣衫不整的他又壓過來,扯開曹氏的衣衫,手死死按在她肌膚上,人好似狂怒獅子不肯讓步︰「你的心最毒!」
曹氏的力氣,不足以和他相比拼,曹氏還有清靜和理智,死命護著自己最後一絲防線,淒然道︰「你的心不狠毒,怎麼不來救我?」
那惡劣的手停下,程育康對曹氏淚水看去,覺得她的話不假,他半彎著身子,驚慌道︰「你沒有收到我的信?」
「什麼信?」曹氏也驚呆住。程育康更為慌亂︰「你成親前那一晚,我要你逃出後門跟我遠走高飛,怎麼,你沒收到!」
他急得好似跳腳蝦,又不能真的跳,心里要跳的那股勁兒在面上一抽一抽,光看著就讓人難過。
曹氏直直站起,又僵僵坐下,冥思苦想︰「你給了誰!」程育康轉身要往外跑,身後沒穿好的衣角被拉住,曹氏手指著他,悄聲罵︰「小祖宗,你看看你的衣服,從我房里出來,你我的命全沒了。」
「我不怕沒命!」程育康說過,曹氏又好氣又好笑,點了他一指頭︰「我也不怕沒命,不過不能死著不明不白。」她嬌羞一下子上來︰「我還沒有和你成親。」
程育康剛拍著腦袋道︰「是是是,」再哭喪著臉︰「表姐你已經成過親。」咬牙切齒出現在他面上,程育康毫不掩飾自己的恨意︰「你以後是郭家家業的寡婦,我那表姐夫幾時死,他死了你也大不了,三個寡婦做伴,表姐你不會寂寞。」
這惡毒的話,讓曹氏更眉目舒暢,她知道程育康沒有變心,心里不知道多舒坦。等程育康說完,曹氏嫵媚地對他一笑,見到程育康一身丫頭打扮,忍俊不禁輕笑幾聲,嬌聲罵道︰「呆子!」
整個兒一個傻瓜!
程育康怔怔地看著彎月眉,丹鳳眼的曹氏,這一笑紅潤膩脂,煙籠梅花。他又急上來,人又要過來︰「我後悔八月里見面,沒有要了你,表姐,你的身子要給我。」
「傻子,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曹氏在他手臂就是一口,才把這個氣恨到骨頭里的人弄醒,曹氏恨道︰「你把信給了誰?」
程育康撫著手上的牙痕,還有一臉的委屈︰「就是我們天天傳信的樹洞里。」曹氏差一點兒沒暈過去︰「呆子,你真是個呆子!」
「信後來沒了,我以為你收到,你成親前一天,我雇好車在城外等,你不來又下雪,害我回家就凍病,要不是恨你要和你算賬,我就病死算了!」程育康越來越委屈。
曹氏只覺得焦頭爛額,她撫著額頭申吟︰「一件一件地說,這信,被哪一個拿去了?」程育康又驚慌得要跳腳︰「怎麼辦,怎麼辦,落到別人手里,會不會妨礙表姐你?」
「你剛才恨不能殺了我,我死了你正開心!」曹氏沖口就是一句,程育康收到慌亂,到曹氏身邊坐下,想了一會兒不得主意,撲通跪下指天為誓︰「寧願我死,讓你活著!」
曹氏歪著頭看他,程育康對她嘿嘿,忽然想起來︰「我給表姐捏腳,」順著曹氏的腳就模上來,雙手放到曹氏膝上,可憐兮兮地道︰「我病了一個月才起來,想來想去我離不開你,那姓郭的都說不行,表姐,我這一生不娶,只偷偷會你可好不好?」
他帶著懇求,說得純出性情,曹氏拉他起來坐到身邊,給他整好衣服,帶笑扶好丫頭的假發髻,雙手扳住他秀氣的面龐,再想想郭樸瘦得和鬼差不多的面龐,曹氏帶笑哄著程育康︰「他都不能起來,洞房那天各人睡各人的,他自己尋的本城周氏,夜夜在他房里陪他,沒有我什麼事兒。」
「那表姐,我也要陪你一生一世。」程育康柔情蜜意︰「表姐,你變心了沒有,我對你說,我要不是那夜凍病了又傷心,我想過去找你,我會爬牆,我半夜里爬進去嚇你一跳,和你一起作鬼。」
曹氏嘆氣,所以那五更爬牆的人嚇人個半死,就是這呆子真的能干得出來。
「一件一件地慢慢說,」曹氏再重新理一回,又要抓緊時間,先道︰「那信不知道落到哪個手里,要是家里別人,可就糟了。」
程育康還不相信︰「落到別人手里,他能放過我們?是表姐你收到裝收不到,嫁過去姓郭的不能圓房,你又回頭來找我。」
曹氏氣圓了眼楮,起身去針線盒子里找到一把錐子,怒道︰「我先殺了你,再陪你一處死,作鬼就清楚了!」
「好,我不擋一下,」程育康反而喜歡了,作出坦然赴死的模樣︰「表姐,要是做鬼弄明白你哄我,你休想再投胎!」他露出孩子氣的笑容︰「就一直陪我當厲鬼。我們看不順眼的人,七月十五那天,我們啊啊啊一起嚇他去!」
曹氏放下錐子,回來用力擰他一下,再用帕子掩住他口︰「不許叫!」程育康面色扭曲幾下,唇邊帕子松開,他又眉開眼笑︰「看我這手臂,病人他有嗎?為著你,我特意去見了幾個病人,嚇!好似鬼!」
「冤家,你還能呆多久,先說正經話吧!」曹氏心里雖暖,也知道緊迫。程育康嘻嘻笑往地上一坐,舉起兩個拳頭︰「表姐,你慢慢說,我給你捶腿。」
曹氏抿著嘴兒一笑,由著他捶腿,分清條理,道︰「你信上怎麼寫?」程育康露出調皮的笑容︰「當然是寫吾愛,晚上城外見。」
「這就無事,不管誰拿到與我們無關。」曹氏放松心情,險些半條命被他嚇沒。程育康只瞅著她︰「想我不想?」
曹氏道︰「想,洞房那天我只想著你,」程育康美滋滋︰「要是我不病,我半夜里去陪你。」曹氏忍不住笑︰「那可不行,郭家上夜的人可不少,還有大狗。」
狗是程育康最怕的,他一听就猶豫了,手不輕不重地在曹氏腿上擰兩把,撒嬌道︰「我要陪你,」再伸長脖子︰「把你給了我,我就放心,不然,」伸長舌頭︰「做鬼也不放過你!」
「做鬼做鬼,好似我怕死,你是個男人,想一個兩全的法子和我在一處,那有多好。」曹氏笑罵他,程育康皺眉苦思︰「我扮丫頭像不像,你回去時,把我扮成丫頭帶走吧。」
曹氏繃緊面龐︰「這怎麼行!」程育康又想︰「那,反正我要陪你。」曹氏心里苦上來︰「唉,郭家,不容易。」
要不是當官的,又好辦一些。
臘梅和雪梅見里面總不出來,來敲敲門催促︰「少夫人,捏得太久傷身子。」曹氏面上一紅,對程育康道︰「你先去吧,再來說話,我要呆幾天吧。」
「我明天再扮丫頭來,扮成丫頭可以和你說私房話,表弟過來,丫頭們不會容我們獨處。」程育康很有得色︰「表姐,我聰明吧?」
和臘梅出來,在她房中表少爺換過衣服,臘梅求他︰「您老下次別再來了,少夫人的命要緊。」程育康哼一聲︰「我要來,你就得幫我,不然,我和表姐的命全要緊。」臘梅苦笑送他走,五表少爺小了少夫人一歲,還是稚氣少年!
晚上大家吃飯,曹氏把席中的人打量一遍,沒有發現有人面上古怪,像拿走信的人。第二天又把家里的人打量一遍,該旁敲側擊的都問過,也沒有發現什麼。
余下的幾天里,程育康隔上一天就想法子來會她,兩個人如膠如漆,只有最後一步沒越,曹氏抵死不願意給她,她內心里,有些害怕郭樸。
是不是最後一步,曹氏也不太懂。不過外面隨時家里人會來,要是都月兌光衣服糾纏,曹氏擔心的是別人闖來。
她只對程育康道︰「身子這還不算了你?」
再想郭樸睡在那里了無生氣,卻還娶三個人,這樣的男人,曹氏打心里惻得慌。
回娘家的路上,曹氏郁郁寡歡;離開回郭家的路上,曹氏眉毛眼楮里都帶笑。她把郭家同來的兩個丫頭打發到後面車上,只和臘梅雪梅在一處。
她也不說話,只字不提程育康,只是眼角細微笑紋里也帶笑意,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車沒有幾天回到郭家,對著郭家的大門,上面寫著將軍府第,曹氏不再覺得好似一張血盆大口等著吞人,她意態悠閑地下了車。
女人一輩子離不開的是情,有情喝涼水都行的人佔不少。曹氏眉梢挑喜,眼角帶俏,一手撩起衣裙,歡歡喜喜來見郭樸。
程育康的不變心,讓曹氏對郭樸也有幾分發自內心的笑模樣。
郭家宅子蓋得早,原本就大是為堆放貨物等。從大門到二門,還是有些亭台樓閣。頗有心情的曹氏看著,見二門台階就到,她笑逐顏開要上,听到一陣亂聲。
這亂聲是二門里傳出來,是從郭樸的房里傳來。具體是個什麼聲音,听的人都不明白,只知道有幾聲尖叫,有幾聲悶響,還有勸架或是打架的聲音。
有人在郭樸房里打架?好奇心讓曹氏快快過去看,她心情不錯,再看個熱鬧,自我感覺是很愜意。
幾株西府海棠包著過冬的舊花布,曹氏奔到這里,見門簾大動,露出汪氏和鳳鸞的身影,這兩個人,果然是在撕打。
正確來說,曹氏看到是汪氏猝不及防,而鳳鸞揪著她打。
周氏打汪氏?要是別人告訴曹氏,她肯定不相信。她也知道汪氏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惹鳳鸞,讓汪氏玩個嘴皮子,她是很在行的。
「啪!」一聲,是鳳鸞給了汪氏一巴掌,她的架勢,是不打出動靜大的決不罷休!曹氏微張著嘴,臘梅微張著嘴,雪梅微張著嘴。
幾滴雪落入曹氏的衣領內,冰得她躲開,這才想到,公子呢?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就一句話沒有。
說實話,曹氏真的很討厭郭樸,不僅是他強佔親事,還有總覺得他的一雙眼楮讓人無所遁形。
被人看透內心是件討厭事,這是曹氏最不能接受的一點。她以為郭樸病在床上,應付他以後,全是自己的天地。
這一點和汪氏認為郭樸好糊弄,都出自于自己的心里。
鳳鸞是最早踫郭樸釘子,又沒有少踫他釘子的人,她今天是怎麼會大打出手,不管不顧的呢?
長平和臨安兩個小廝在郭樸床前,褚敬齋也傻傻站著,這里面,只有他和郭樸是親眼看到事情發展的人。
鳳鸞正在書案旁涂鴉,褚敬齋跟在旁邊研墨帶指點,正畫到一半,麻花離梅花不遠時,長平傳話︰「汪氏少夫人有事見公子。」
褚敬齋以為只有自己看到,事實上郭樸睡在床上在看鳳鸞,他也看得清楚。鳳鸞立即頭昂起來,面上帶著警惕。
汪氏打簾子進來,剛說一句︰「家里新雇佣的人,」只說到這里,鳳鸞從書案旁大步走過來,手上端著一硯台墨汁,對著汪氏劈面就潑過去!
長平把簾子放下正要歸座,听到汪氏驚呼聲和一句︰「你敢!」他直覺上出事了,再打簾子來看,就見到鳳鸞揚手一掌,打在汪氏面上。
這一掌打的狠,汪氏身子晃幾晃,摔倒在地。剛一著地,人就跳起來,對著鳳鸞也是一下子,鳳鸞被打中手臂,也身子晃幾晃,險些摔倒在地。
先不說長平的驚駭,他是趕快去看郭樸。見郭樸原本睜著眼楮,在這些聲響中反倒閉上眼楮。長平和身後過來的臨安互相交換一個眼色,他們不攔鳳鸞和汪氏,就是郭樸其實是听到的。
他不僅听到,還看得很清楚。
鳳鸞和汪氏拉拉扯扯闖到外間,是汪氏比較聰明,她眼角一掃見郭樸閉目,她並不知道郭樸剛才是不是睡著,汪氏以為郭樸是睡著了,正因為周氏知道他睡著了,才敢和自己動手。
汪氏退後兩步,把鳳鸞引到外間,兩個人打了一個不亦樂乎。曹氏看得眼楮瞪多大,外面丫頭們也打起來。
七巧和五巧雖然是丫頭,是汪家養大的嬌丫頭;蘭枝和桂枝,是幾年前才到周家,也幫著做些粗活,少夫人們分出高下來,丫頭們也分出高下。
房里稀里嘩啦,長平和臨安皺眉,他們眼光投在郭樸面上,郭樸睜一睜眼楮,又閉目好似養神。小廝們心領神會,只守著公子,管外面打成什麼樣。
鳳鸞今天大佔上風,她為什麼痛打汪氏,汪氏和她都心里明白。郭夫人白天多不在家,郭老爺子不太管事,和人坐茶館聊天,打听有沒有好醫生。郭有銀也不在,郭樸再不說話,這里成了少夫人們的天下。
好在她們都知趣沒有打多久,鳳鸞早就想頂汪氏一下,今天又被汪氏逼到忍無可忍,她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
長平听到外間不打了,走出來看屏風還好沒倒,椅子歪了兩張,幾上茶碗摔了幾個,茶盤搖搖晃晃要倒不倒,趕快扶好,再擺椅子。
汪氏吃了不大不小的虧,她多挨了幾下,手上又被鳳鸞指甲劃破,是痛不可當。鳳鸞氣呼呼,雙手叉腰,發角都毛起來,對汪氏狠看幾眼,低聲道︰「你再惹我,我和你拼命!」一扭身子,重回房中。
一直認為自己高高在上,認為自己能干的汪氏怎麼忍得下去,她更加認為郭樸是睡的,本能地哭一聲要往房中去,長平喝道︰「噤聲!公子在休息!」
汪氏慌地住聲,心中憤懣接著上來,好似蜘蛛抽絲,漫漫結滿心頭,一個小廝,也敢喝退自己!
再看長平伏身收拾,頭也不抬半點兒不自在也沒有。汪氏微怒,額頭上有東西抬手去模,隨手落下來一綹子烏油油發絲,鳳鸞倒沒有那麼狠,這是汪氏束的發髻亂下來。
鳳鸞自覺被逼了再逼,只想出來拉著汪氏同下水的法子,不會揪人頭發,也不會狠打人,只是幾巴掌幾下子就完事。
汪氏對著這一綹子頭發,她氣得胸悶氣促,又不能去找郭樸,只能回房去生氣,再讓丫頭去看郭夫人幾時回來。
長平倒不是幫著鳳鸞,不讓汪氏見郭樸。郭樸本身就醒著,鳳鸞原本就在房里,她應該回去。郭樸要管這事,要見汪氏,早就說話,剛才裝睡著,長平很是明白。
對著汪氏的背影,長平好笑一下,再對著門簾子里面的那一位,長平心想你自求多福。公子裝睡著,決不是不知道。
外面曹氏在說話,她遇到這樣的驚訝不敢冒進,擔心郭樸正在發脾氣她進來,一頭撞到氣頭上,只小聲道︰「長平,公子醒沒有?」
「少夫人回來了,您先請回房吧,公子睡著呢。」長平把曹氏也推開,再去收拾。
鳳鸞在里面氣平,對著床上的郭樸很是不安,帶上討好問諸敬齋︰「公子一直在睡?」明明剛才沒有睡,鳳鸞還記得。
褚敬齋尷尬地笑著,不知道要如何說。郭樸長長打了一個哈欠,睜開眸子問鳳鸞︰「你胡畫完了?」
鳳鸞吃驚愣住,對著郭樸冒出來一句︰「您真的睡著了?」郭樸懶洋洋︰「是啊,我睡著了,你有事要同我說?」鳳鸞一時躊躇,顰眉苦思,這事情說還是不說。
褚敬齋忍笑不住,咧開嘴在鳳鸞身後同郭樸比劃手勢,真的睡著了?他不無笑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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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V的時候很想寫一個感言,後來想想還是算了。太忙了,忙的沒有時間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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