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炭基生命由生至死都被兩個字糾結,目的。目的或者目標,成了眾生運動不休的理由。
吃喝為了活著,吃好喝好為了活的長久,大吃大喝為了臉上有光;拉屎為了活著,弄個茅廁拉屎為了要臉的活著,坐在豪華的馬桶上拉屎為了……更舒服的拉屎。
總之,凡事都有目的。
只在乎過程不在乎結果這種話,只能是成功人士的自我表揚,或者是盧瑟的自我安慰。去掉圓滿的結局,任何過程都是痛苦的,就像女人生孩子,只有見到寶寶的那一瞬間,才會覺得陣痛是值得的,倘若生下的是個肉球,就只能是噩夢,除非那肉球名字叫哪吒。
所以,智壯大師點化老實人的第一句話就是︰「告訴我,你寫小說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對楊端來說有點尖銳。
為了掙錢?
深受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毒害的楊君子一是難以宣之于口,二是心里隱隱真有點看不上只為錢碼字的貨。
借古喻今揭露某某?
這玩意也不是咱能干的了的啊,現在牙尖嘴利的知識分子們都把聰明才智都放在微博對罵上了,這活現在沒人待見。
以小說的名義研究探討歷史?
這活有點大,多少打著歷史旗號的小說最後都跑偏了,當諷刺便成歌頌,揭露變成粉飾,文學也就成了唐教授口中的「狗糧」,不是人吃的。
楊端猶豫半晌,諾諾的不知從何說起。還是唐經綸教授深知弟子的脾性,知道這貨是悶騷葫蘆,肚子滿滿當當倒不出來,當即說道︰「大和尚,文學總是要抒胸臆,表觀點的,雖說不上高台教化,也是一種個人表達,所謂借他人之酒杯,消胸中之塊壘,當然,若能有中得利,亦是一喜。」
高,實在是高,姜還是老的辣,要不人當教授呢,這話說的滴水不漏,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文章嗎?不就是我說心里話給你听,愛听的叫好,不愛听的叫罵,能掙錢更好,掙不著好歹發牢騷了不是?
楊端頻頻點頭,老師這番話說他心坎里去了。
智壯大師撇嘴,端酒杯,一口悶掉,斜著眼問楊端︰「看你小腦袋雞奔碎米,是同意老唐的話唄?」
楊端繼續點頭,活像老式座鐘里的報時小鐵雞。
「完,沒話了啊,沒法說了。」智壯大師翹蘭花指,探進嘴里剔牙,一眼瞥見一只碩大的手掌慢慢舉起,嚇的一抖索,腦瓜皮一陣發麻,這可是練鐵砂掌的手。
「嗯,老唐這話吧,兩頭堵,算是標準答案,問誰都一樣,沒幾個敢腆著臉說自己為掙錢的,都酸不拉幾的拽上幾句我手寫我心,老唐別生氣啊,不是說你,你跟那些貨不一樣。」智壯左右逢源,打開話匣子,開始白活,「其實吧,這里面有問題,咱一條條分析啊。
「先說高台教化,這事老祖宗都干完了,沒咱什麼事,有句話叫什麼來著……對,繼承遺產。你說規矩,孔老二和他徒弟老早就定下了,人西方老毛子也有《聖經》,用不著咱多嘴;你說咱不敢教化人,就想知道自己個是個啥玩意總行吧,對不起,還是用不著,三千道藏,三藏經文,滋你看千分之一,就知道自己是啥德性……」
智壯抿了一口酒,看了看不停點頭的唐教授,滿臉木然的唐師母,還有哈欠連天的唐方,繼續對著楊端白活︰「你說我抒發抒發小情感總行吧,好啊,您抒發吧,遠的柳三變、納蘭咱就不說了,近得您能抒的過張愛玲?發得過瓊瑤席慕容?」
啪,大和尚一拍大腿︰「好,我弄點小情小調,發個小牢騷總行了吧,那得看您是誰,年輕一輩動物凶猛,小四韓少哪個你能玩得動?年紀輕輕都修煉成精了,抄襲代筆渾然不怕,看你也是個老實要臉的孩子,這事擱你能干的出來?」
楊端搖頭吧唧嘴,這意思合著就不能寫字了?「大師,您的意思是……我不是……這塊料?」
智壯眉毛一挑,面有喜色︰「上道了啊,明白這一點就好。」
「什麼就好,說來說去,還是說我們家端子不能寫,能得啥哩,寫寫畫畫哪有這麼多道道?!」唐師母又要發飆。
「听我說完啊。」智壯對唐師母的恐懼絕對是發自內心的,那邊廂臉色稍變,這邊廂立馬拎起滅火器。
「老話說的好,自知者明,當年老曹也不敢說自己提筆就弄出本《紅樓》吧,還不是來回倒騰了十好幾年,第一遍有多臭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不能把自己當回事,滋你敢把眼翻頭頂上,小手就得抽抽,指定拉不出成條的屎橛子。」
「咦,恁個龜孫,說的咋這惡心涅,這還吃著飯來。」唐師母銀盤大臉皺成盤子隔熱墊,撂下碗筷,開始收拾,「方,趕緊回屋里呆著去,你禿驢叔喝多了,沒啥好屁放。」
唐方不情願的說︰「這有什麼啊,局里那幫小子說話比這牙磣。」
唐教授皺眉︰「大和尚話糙理不糙,眼高手低要不得,端兒你得記住。」
楊端點頭︰「嗯,大師說的對。」
大和尚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繼續說︰「我沒寫過東西啊,就這麼琢磨,寫文章這玩意總歸是個技術活,得練,莫言也不是寫一本就諾貝爾吧。跟我的廟一樣啊,不是吹牛,咱這廟就是小了點,要是大相國寺,我非得種一排柳樹,天天表演魯智深到拔垂楊柳,看一眼50,試一試250,錢掙大發了……有點跑題啊,我的意思是,你總得寫點,才知道自己有多臭,我要是不弄這廟,也不知道自己真是天生玩廟的主」
「大和尚,喝高了吧?這不還是得寫嗎,全廢話。」唐教授有點不樂意了,和尚信口開河,東扯葫蘆西扯瓢的沒譜。
「別著急,我弄廟,一是為了弘揚佛法,二是氣不過城隍廟比咱好。」智壯一本正經的說,「還是那句話,你為啥要寫小說,目的到底是什麼?」
又繞回來了,唐教授無語,酒真不是個好東西,淨讓人說車 轆話,和尚頭又圓,估計腦子也是一圈圈的,無縫連接。
楊端沉下心來,捫心自問,我為啥要寫小說?
笑笑忽悠的?不是,老實人還不至于這麼沒自控能力,不然早讓短信騙子給涮了,顛顛的跑銀行給人寄錢去。
羨慕人四少大洋蔥?有點,都是人,誰也不比誰差,憑啥他們就作家了?
嫌棄人故事不好,文筆太差,自己試吧試吧?也有點,看的時候一溜溜語句不通的,錯別字,典故用錯的,恨啊,手癢癢啊。
想掙錢?這個嘛……好像挺想的,其實,還真是看人掙錢多有點火大,細琢磨,自己除了寫字還真沒什麼太擅長,碼字能掙錢不挺好嗎?月供一月七八百,眼看cpi一天天上漲,股市一天天跟夢之隊比305b,物價堪比孫大聖,兩個青椒都賣六塊了,一月三千冒頭的餉銀,只能給老師買糧食酒當禮物,更別說這輩子怎麼也得結次婚啊。
好吧,必須承認,相比上面幾個理由,掙錢這個顯然更重要,別藏著掖著了,就是這麼回事,就是想掙錢!
楊端深挖內心潛藏的他,狠掘利字一閃念。面容猙獰的支吾了半天,憋出兩句話來︰「我看人寫書挺……挺掙錢的,覺得自己還……還行,就想……」
唐教授臉色馬上有點不好看了,別看他自詡網文專家,通情明理,老派文人的清高還在骨子里,當時就有點不悅︰「端兒,文章可做稻粱謀是不錯,可把寫文章當生意就不對了。」
「錯!老唐,你是大錯特錯!」大和尚臉色露出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小楊說的好,就是為掙錢,別扯其他的!」
「要是寫黃書能掙錢,也寫嗎?還有沒有知識分子的底線!」唐教授有點怒了。
智壯眉毛一立︰「老唐,你這叫強詞奪理。既然這樣說,和尚我就不客氣了,寫一篇歌功頌德能升職,有沒有人干?上頭叫寫啥就寫啥,有沒有人干?什麼叫御用文人?什麼叫軟骨頭?這算不算拿文章賣錢?」
「老子他媽好歹還得供尊菩薩,那幫孫子都不知道供什麼!蜀地的那位當政時,多少人捧臭腳,這邊倒栽蔥了,又多少人臭腳踩,都他媽一路貨色,就四個字,臭不要臉。怎麼著,咱們拿字換錢還有錯了?不偷不搶不賣b,怎麼了?」
智壯大和尚義憤填膺,口沫橫飛,說的唐教授啞口無言,過了好大一會才說︰「大和尚,你方外之人還如此義憤,犯嗔戒了。」
唉,和尚嘆了口氣︰「世尊若在時,見塵世群魔亂舞,想必也會做金剛怒目。世人之惡,菩薩難度……」說完竟然有些失神。
楊端也怔住了,和尚看似癲狂,此刻臉上卻隱泛紅光,眼瞼水光點點,滿是悲天憫人之色,不禁心生敬意,所謂佛性,亦是如此吧。
「操!尼瑪真喝高了,不行啊,今天話忒多,吐沫星子都噴自個臉上了。」智壯大師一抹臉,頓時佛性全無。
「端兒啊,大和尚雖然有些偏激,也不無道理,其中曲直,還得你自己掂量。」唐教授搖頭,給自個倒了杯酒。
楊端深思半晌,說道︰「我覺得……想掙錢應該沒錯吧?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只要過得了自己這一關就好。」
「好!」智壯贊了一聲,站起身來,「今天喝的痛快,謝謝老唐,替我謝謝春花,和尚告辭了,尼瑪老子不在,那幫鱉孫肯定躲被窩看片呢,老子堵禿驢去。」
說罷,搖搖晃晃向外走去,像是一根迎風的竹竿。
「小伙子,和尚說的可不光是寫字,你可要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