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接駕的宮人就像打了敗仗的士兵,個個蔫頭耷腦,一轉過九州清宴後面的回廊,確信自己的聲音不可能傳到前面,各種唉聲嘆氣就出來了——
「哎呦,我的腿」「哎呦我的腰」「我的膝蓋都磨破了!」……
我和姑姑慢慢的走著,「每次接駕就像去了半條命」姑姑嘆氣道,
「這不就是折騰人麼,為什麼不等聖駕來到了園門口再跪?」
姑姑道,「這就是做奴才的命啊」聲音有幾分哀怨,以姑姑的人才品貌是有機會做主子的,可惜天不惜紅顏。
正說著,有一對女官從旁邊經過,姑姑跟其中年長的一位相互點頭而過,而她身邊年輕的女官正是剛剛扶我的那位。
等她們過去我問姑姑「她們是哪里的?」
姑姑道「那是牡丹園的菡春姑姑,也是這園中的老人兒了,她身邊的是今年新晉的女官,怎麼你也不認識?」
「新晉的女官?難道是她?」我心中一動,怪不得看她面熟,原來是一同進園的那位姓陳的女官,我只與她照過兩回面,連名字都不知道,長相也就模糊了。
我說給姑姑,姑姑冷笑道,「怪道她不合群,原是她門楣高的很,比那個夏氏還要顯赫,也更有心機,小小年紀思慮不了這麼周全,只怕宮里也是有人的」
「姑姑您知道她的家世?」難道姑姑足不出戶也知朝內事?
「我並不知道別的事,就知道這園中之事,能進牡丹園的,都不是簡單的人物」
我想接著問牡丹園的事,又看到這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多說無益,還是回去再說吧。
眼看快要到文淵閣了,我們卻怎麼也走不了了,就在山石上坐著休息片刻。
我告訴姑姑說,擔心要跪到天黑,把小主們都迎進來才算完呢,那樣豈不累死了。
姑姑笑道,「不能夠,這大清的女主人只能有一個,就是皇後娘娘,也只有皇後娘娘才能從大清正門里抬進來,其它的嬪妃在得寵位分再高,也只能從偏門進」
「那太後呢?」
「太後……」姑姑沉吟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一個皇帝可能立過多位皇後,但每朝只能有一個太後」
姑姑話點到即止,她相信我能明白她的意思,太後是前朝後宮爭斗的最終勝利者,比起在宮中暫時領先的皇後,她更有資格從正門進入。
回到文淵閣我身心疲憊,冬兒扶我進屋,直躺在榻上起不來,閉著眼楮休息,朦朧間感覺到有人給我擦臉,「我要喝水……」
片刻,小小的聲音說道「小姐,茶來了」
我听著聲音不是冬兒,也不像采隻和采蘭,睜開眼楮一看,眼前捧著茶中的不是蔓兒是誰?只見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小衫,小臉也洗干淨了,頭發也梳的好好地,越發看出來長的齊整。
我又驚又喜,忙坐起來,拉著她的手道「怎麼是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冬兒正好捧著食盒進來,笑道「小姐剛走,內務府的人就領了蔓兒過來,這一晌午就忙著給她打扮呢,讓她洗了個澡,洗了頭,你看她穿的,可不是眼熟,就是我的舊衣服幾個人趕著改的」。
冬兒把飯菜擺上來,比平常倒是多加了兩個菜,冬兒又從廚房里端了兩碟點心,我拿點心給蔓兒吃,她搖頭不接,嘴里說道「小姐吃……我吃過了」。
我塞了兩個芙蓉糕給她,讓她外面玩去了。
我邊吃飯邊和冬兒說話,跟她訴苦,
冬兒道「果然是大有大的難處,我們這些底下人也在宮門口行了禮了,就只跪了一會」
「我問你」我低聲道「是內務府的人把蔓兒送來的?」
「是」冬兒道「沒事,小姐別擔心,說是姑姑跟上面要來伺候茶水的」。
「這我便放心了,安排她住哪兒了麼」。
「嗯,下房里沒有空余房間了,我也不忍心讓她去擠大通鋪,就把我的地方騰給她,你知道,我是跟夢蝶一個屋的,夢蝶是姑姑身邊的大丫頭了,也能照顧下蔓兒」
「那你呢」
「我麼,」冬兒嘆氣道「我只好去擠大通鋪」
「算了吧」我沒好氣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不就是想在這屋里給我上夜麼,那就來吧」
冬兒笑答道「遵命!」
自從我上次受傷以來,冬兒就一直想時時呆在我身邊伺候我,只是我素不喜人上夜,傷好後就讓她回去了。如今湊著這個機會,就讓她來吧,我也好有個伴。
八月十三是萬壽節,皇帝誕辰,自然是隆重至極,園內各處張燈結彩,宮人不分晝夜來來往往,修葺的工事也暫停了,各處住的內務府人員也遷出了,不遠的積古齋也空了兩天,今日一早卻突然喧鬧了起來。
我正和張公公在前殿看著他們收拾茶具,擺放筆墨紙硯,雖然沒人來,各項也要準備著,以備不時之需。
「哎呀!」前殿當差的小太監小豆子飛快的從門外跑來,差點被門檻絆倒。
「干什麼?毛毛糙糙的!」張公公喝道,
「回,回公公」小豆子氣喘吁吁道「大阿哥來了!」
「什麼!」張公公驚得一個趔蹶,我和那些宮女更是嚇了一跳,張公公尖著嗓子問道︰「小豆子你說清楚點」。
小豆子搖頭道︰「不是到咱們這來,不過也快了」
「什麼不來又快了!你說清楚點!」
小豆子趕著喝了口茶道「我有個伙伴是積古齋伺候的,剛剛我去找他耍,誰知道整就踫上了宮里的一位掌事公公帶人來收拾住處,說是大阿哥和三阿哥就要住在積古齋,趕著收拾呢,外面吵成那樣你們都听見了吧?不一會兒人就來了,還有,我還跟宮里來的人打听了,說是皇上讓兩位阿哥多讀書,指定要二位到咱文淵閣來,才就近擇了積古齋」。
小豆子的話很快得到了印證,還未到午時就有公公來宣旨,姑姑帶著閣中人等接了旨,不止是大阿哥和三阿哥,還有其他幾位皇子和侍讀,奉旨來文淵閣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