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吹來,刺骨的疼痛,隨著寒風的呼嘯,揚起唰唰的雪糝子,很久很久,飄起雲朵一樣的雪絮,柴房的破門隨著寒風抖動,六歲的蘭子睡在一團稻草上,身上有一件破棉襖,她從噩夢中驚醒,身子已經僵硬,快死了吧?蘭子不想動了,死了最好。
隔著門縫她看到白皚皚的,瑞雪兆豐年,可瑞雪給自己帶來的是死亡,白天吃的冰涼的剩飯,身體里沒了一點溫度,雪白遮住了骯髒的世界,可那黑的人心怎麼會染上白色呀!
自己死掉,結束苦難的一生,一了百了,世上沒有自己的牽掛,沒有了留戀的東西,只有還想著那溫暖的母愛,難道媽媽也不要她了?媽媽去了哪里?她要死了再也見不到媽媽了︰「媽媽,媽媽。」最後那幾不可聞的呼喚像蚊子被拍死一樣悄然而止。
一個聲音在向她召喚︰「蘭子,醒醒!蘭子醒醒!蘭子醒醒!」連續的召喚,讓蘭子很不耐,我想走,離開這里,不要搗亂,我受夠了。」
「你才幾歲,這就死了,是夭折,是短命鬼,這不叫善終,你要是不死,還能找到媽媽,還能有好日子過。
楚英蘭!你爭爭氣好不好?」
好像有人打了她幾巴掌,疼得她一激靈,小心肝驀的跳了起來,身上好像有了暖意,睜開了薄弱的眼皮,看看身邊沒有什麼人,是伯母打她了嗎?
雙手觸地,支撐著僵硬的身子站起,推推柴門,還關著呢,蘭子疑惑地四處張望,沒有什麼異樣。
「你身上快凍僵了,在柴房轉圈跑步,運動起來身上就不冷了。」
誰在教自己啊?蘭子怕冷,不再多想,邁動精細的小腿,跑了幾圈,覺得僵硬的身子柔軟了不少。
誰那麼好心?告訴我有好日子在後頭,交給我怎麼不會死。這個招兒還挺靈,真的不冷了。
蘭子繼續跑著,身上微微見汗,蘭子才停下,打開柴門,大雪已經沒了腳腕,腳上穿的是夾鞋,熱度一蒸,沾到鞋上的雪立即化作雪水,腳上濕透冰涼。
跑得身上出了汗,被冷風一吹,凍得渾身打著哆嗦,有心回去背背風,看看北斗七星已經到了做飯的時間,她就是凍死也沒有膽量回柴房躲風,看著自己的伯母個子不大,面目還不算特別凶惡,就是掐起人來疼得你要死,還不是掐一下呢。
「點上火就烤熱了,別听她嚇唬,該烤就烤。」
是自己的耳朵好使過頭了,听到了遠處的聲音?還是真有人告訴自己,給自己出主意?
蘭子慌忙抱了柴火,往大鐵鍋里填了一瓢水,想趁伯母沒起來先用熱水洗洗臉,伯母是不會讓自己用熱水洗臉的,見到會揪她的耳朵。
還沒等她洗,伯母的管家婆子就站到蘭子身後︰「你又想洗熱的,記吃不記打的東西!」
劉婆子端來銅盆︰「把水舀上。」
蘭子輕輕的舀完水,掉了幾滴眼淚,半年多了,她習慣了,天太冷,就不洗臉了,手臉上芟得全是血口子,十指連心,那種滋味不好受。
做熟了二米粥(粳米小米),盛滿一大盆,蘭子是端不動的,劉婆子端走飯,還沒忘了罵一句︰「掃帚星!你還敢烤?著了火拿小命陪吧!」
蘭子熄了火收拾起伙房,緊接著就是打掃宅子里的各個房間。
蘭子的這個家,尚有祖母在,這個年代的人沒有古人那樣文明了,這是個亂世,舊的中國。
蘭子的父親哥三個,她的父親是老三,哥三個有祖母在,還沒有分家,母親只生了兩個女兒,祖母自然是不喜歡,父親是祖母喜歡的老兒子,母親沒有兒子,那時是隨便生孩子的,終究會有生兒子的一天,祖母沒有「另眼看待」蘭子姐妹。
開春,父親突然暴病身亡,楚家的家業富裕,種百十畝地,顧著十幾個長工,農忙時還要顧短工,在這個村里算是最有錢的。
父親暴病而亡,母親突然又失了蹤,妹妹也不見了,剩了蘭子一人,就寄在大伯母的籬下,這半年,她燒水做飯,掃地抹桌子喂豬喂狗,六歲的孩子有多大精力?
燙傷的疤一個接一個,手臉全是血口子,媽媽去年為她做的棉衣找不到了,蘭子不敢問大媽(大伯母)見了大媽心里就哆嗦。
別人扔掉的破棉褲破棉襖,她撿了求好心的幫佣文媽媽幫她把袖子褲腿剪掉一截,肥大的那麼穿著,總比沒有強。
楚家是爆發小地主樣的人家,蘭子的二伯母(二媽)的娘家也不富裕,二媽所生一兒一女就再沒了消息,祖母嫌二媽生得孩子少,听扛活的議論,祖母要給二伯說個小女人,給二伯生孩子,二媽心情郁悶了這些日子了。
大媽有三兒三女,她的大兒子二十歲了,蘭子知道大媽家的大哥快娶媳婦了,媳婦家很有錢,不但有錢,她爹還在縣里管稅務,大媽很是拍人家,定親兩年了,經常去送禮,蘭子不明白大媽為什麼拍個收稅的,她還小嘛,什麼都不懂哪。
總之大媽對她的兒女很嬌,她的三個女兒都比自己大,蘭子也怪,幾個姐姐為何不干活?整天插胭抹粉的,看著幾個姐姐的黑臉蛋子粉抹的直掉渣。
還是自己的親媽對孩子好,蘭子又想起親媽,眼淚吧嗒掉了幾串兒。
「死沒記性的!偷懶等著挨打吧!」劉婆子橫了蘭子一聲,伸手剛要打下去,文媽媽走了過來,文媽媽是幫佣的,楚家忙了就找她幫忙,閑時打發她回家,就是打零工的。
劉婆子的手定在半空,蘭子是主子她是奴才,以奴欺主,她有點怕老太太知道了真相,當著「外人」她都忍著不動手。
「這是跟誰慪氣?還有人敢得罪管家娘子?」文媽媽語氣帶著譏諷,劉婆子訕訕的,麻溜跑了,文媽媽看看蘭子︰好可憐的孩子,父母在時孩子也是嬌貴的,一落到別人手,可憐吶!這個女乃女乃就活得那麼糊涂了?自己的孫女都不知道瞅瞅?
文媽媽模模蘭子的血糊糊粗糙的小手,眼圈一紅,轉身就走了。
蘭子眼神一片黯然,要是妹妹和她在一起,兩個人會打過劉婆子嗎?她想明白了,妹妹比她還矮,接一起也沒劉婆子高,怎麼能打過她呢?
還是妹妹別來吧,來了比自己還要受氣,妹妹不會干活。
蘭子給大媽一家洗完碗,劉婆子允許她到長工的飯棚去吃飯,長工們都干活去了,大雪天剩飯早就冰涼,她餓呀,不吃飯是會死的,她喝了一口,嘆了口氣,冷戰打了好幾個。」「別吃涼的,煮粥的鍋里填了水,鍋底有火,水都開了,把粥坐到鍋里捂捂,這麼涼怎麼吃?」總是那樣的聲調,還是那個人吧?她又在幫自己了,心真好,她的心為什麼不黑呢?
蘭子看不到那個人,找了多少回都不見,她到底在哪里說話哪?
這碗粥捂了有十幾分鐘的功夫,長工伙房的廚娘刷碗來了,蘭子快速的端出碗,水是真熱,碗都燙手了,蘭子的小手燙得通紅,疼得她差點把碗掉地上。
端粥喝了一口,粥不涼了,蘭子快速的喝完,伙房的張嬸端了一碗咸菜︰「蘭子,光喝粥不吃咸菜,一點鹽味沒有能行嗎?」。
蘭子感激的看了張嬸一下,點點頭,挾了一根咸菜送在沒有了粥的嘴里︰「好咸哪。」張嬸看看蘭子又看看剩粥,沒了下言。
「小花子,給我洗衣服!」蘭子大媽家的三姐十一歲的珍珠,抱著一抱衣裳追到蘭子跟前︰「洗干淨點!像上回一樣有那點兒髒我也不會饒你。」珍珠做了一個掐人的手勢,蘭子就是一哆嗦。
張嬸嘆一聲︰沒爹娘的孩子是棵草,隨便踩隨便薅,隨便潑狗屎。
蘭子看到張嬸同情自己的表情,心里更加難過,沒有擦自己的眼淚,她怕張嬸看到自己的慘樣,一個聲音響在耳邊︰「你不需要別人的可憐,需要別人的幫助。」蘭子也是這麼想的,她最想媽媽妹妹,也想爸爸,一邊往井邊走,眼淚越來越多,模糊了眼楮,望望四周沒人,用抱著的衣服擦了一把眼淚。
後腦勺啪的一聲被打,好疼!蘭子回頭,劉婆子就在身後︰自己步步離不開她,一定是大媽在派她看著自己,劉婆子那麼個大人,讓她干點活多好,總看著一個孩子做什麼,蘭子還小,猜不透大媽的意圖。
「小花子,你敢把眼淚抹到三姑娘的衣服上,找死吧你,拍你一下是輕的,好好干活,一會兒該做晌午飯了。」劉婆子又拍了蘭子膀子一下︰「好疼!」劉婆子的手那麼硬,打人身上像一塊鐵板,蘭子怵她。
蘭子到井邊,井邊的大缸里水很少,凍了一層冰,砸開冰,里邊的水涼著呢。
蘭子用一根手指觸一下,手指像追扎一樣疼,蘭子真想大哭一場,讓媽媽听到,回來救她,那個人說了,她需要別人幫助,怎麼辦哪?這麼涼的水,手到里還不得凍掉?
「蘭子找人幫忙吧,場屋的凌大爺心眼兒好,讓她幫忙打兩桶水,井里的水熱乎,到場房里洗,就不那麼凍手了。」
又是她教我,這個院里壞人不少,好人也有幾個,蘭子的眼淚頓時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