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過童年嗎?
听菲菲興高采烈地講述童年的時光,我突然沉默了下來。無論小學還是中學,我最討厭寫的作文就是童年,或者父親如何。似乎很小的時候我就學會虛假。我會把我的家庭描繪得很和睦,就像一張完美的畫卷。然而,听別人講平凡的幸福時我就一直沉默,沉默到話題結束,開始另一個話題。
「罌粟,你記得童年的時光嗎?」。我問罌粟。
她沉默了好久,又有吐出一句話,「不記得。」
「我也不太記得了。好像太久遠。」我用手捧著臉,害怕不小心就哭起來。
「是啊,太久遠了,我都會覺得自己活了幾個世紀一樣。」她像在喃喃自語,活動課,好多人都跑出去玩,即使這樣還是覺得教室吵鬧,不太能听清楚她講的是什麼。
「我想過,要是……要是像其他的孩子那樣,很普通,很普通的就好了。我不要家里很有錢……那是沒有溫度的東西。如果……如果是窮的話……那樣也好。至少,不會再有錢買那東西了……沒有那東西……就會和平常的人家一樣……一樣的話,就會有爸爸,有媽媽,有他們帶著,一起上學……沒有恐懼,沒有……不會孤單一個人……
「我記的第一次例假時,沒有人告訴我那是什麼……然後上課我就哭了……我不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笑,他們都在笑……老師也是笑著看著我的……我就在想,我還是這麼討人厭,盡管很努力的學習,很努力,很努力……但是他們還是討厭我的,想,我早點死掉……也沒有這個毒蟲……污染環境……
「後來,還是音樂老師告訴我的……他人很好……說我嗓子好,讓我在學校唱歌……但是我說,會耽誤學習的。他還是對我很好……很好。我有說過送他花的,可是沒有了……都枯萎了……沒有鮮艷的……
「我听到過他哭。他可憐我……讓我住在他家里……可是他的媽媽不願意……我不是好孩子,不是的……我是壞孩子……一直都是……他們……他們吵架……好凶……他就這樣哭了……好傷心……是多大的時候舅舅他們才把我接去的?……他,沒有了……沒有了……」……
聲音斷斷續續從她趴著的桌子的縫傳來,我突然有種要哭出來的沖動。鼻子里有股很沖的氣流一直要出來。然後我就听見她抽噎的聲音。所有的人還是一樣的快樂,沒有誰注意到她的異常,沒有誰。
陽光透過窗子射進來。
我拉過罌粟的手,沒有言語。當眼淚滑過臉龐的時候會有自虐的快意,當周圍空氣里有很高的氣壓時,心口也被壓得發出劇烈的疼痛。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沒有時間讓我兌現承諾,在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罌粟退學了。來接她的是在精神病院呆了十幾年的媽媽。
很漂亮的女人,罌粟完全繼承了她的氣質。
「沒有丈夫的女人,都很會注意自己的外表,請不要介意。」這是罌粟對于她的媽媽穿著時髦的解釋,可是她沒有告訴過我,她的媽媽是什麼時候好起來的,沒有告訴過我有關她媽媽的多余事情。
原來,我還是沒有足夠的了解她。
「百兒,我走了。」她微笑著看我,像一個女神在對著眾生微笑。
「準備如何呢?」我也努力笑起來。
「還不清楚,應該和舅媽學服裝設計。或者到酒吧唱歌。」她這樣說著,很是輕松的樣子。但是誰都知道,沒有預知的路途的艱難。
「恩,記住常來信。」
「好。」
剩下的就是等待,在忙碌的學習中,像是充滿的海綿的水,知足而又快樂。我忘記盛夏是在什麼時候到來的。
盛夏,幾乎所有的離別都為罌粟而準備。
快要放假時終于收到罌粟的來信。
莫百兒,
有時覺得盛夏都是充滿了像水果一樣的甜蜜,和他一起去果園摘水果,大家一起勞動。從我的角度看過去,正好是他的側臉,所有的輪廓都是精心勾畫的。他會羞澀的笑,讓我忘記我其實比他還小。我覺得很幸福。
你是不是在想他是誰?你應該猜得到的。
媽媽很喜歡他,抱歉沒有告訴你媽媽出院的消息,只是害怕不真實,一直都沒有勇氣,說她好了。
請忘掉那天我說過的話,不用太擔心。他會好好照顧我的。
服裝設計的路很辛苦,雖然我有很好的美術功底,但是還是需要四處去采集樣本,幾乎很長的時間都是用在旅途上的。去到雲南,到四川,到貴州,到西藏……到那里去。我很喜歡帶有民族風格的衣飾,相信你也會喜歡的吧!這種日子其實是你喜歡的,但是好好努力,爭取以後過得比我還有舒服。
和他一起外出,看老女乃女乃紡布,注視街道上攜手的老人們。住在普通人家,小橋流水,很有「采菊東南下,悠然見南山」的感覺。
天氣有惡劣的時候,手上都長了瘡了,還磨了不少老繭。關節也凍壞了。
最享受做衣服的時候,母親會和我一起。他則幫忙做小二。遞遞剪刀,水什麼的。
要是一直像這樣下去該有多好!有時,我會對著天邊祈禱,希望一切平安,幸福。
百兒,就到這里了,我又要開始設計新的衣服了。
好好珍惜那個男生哦。我也祝福你。
罌粟
是的,罌粟,我也會在遠方為你祈禱的,願你一直幸福。
伴隨罌粟離開的時日愈來愈長,開始從一種結束或者總結中抽出身來,繼續為高考奮斗。
江涵,開始在每周的空閑時間里幫我補習,數學有了提高。他帶我去看過江亞,那樣一個不可一世的人最終只是淪為一抔黃土。
墳地上長滿了黃色的野菊,夏天的時候沒有風也會不停的擺動。
滿眼是黃色的世界。攝入眼球,刺激淚腺。
「百兒,你還記得第一次上講台嗎?」。
我搖搖頭,並不去看江涵。
「我記得當時很冷場,我很踴躍地舉手,但是你沒有叫我。只是想更活躍些,讓你不至于這麼尷尬。當時,每一個人都像我這樣。因為大家好像一直認為你好。很好。
雖然,你的成績很好。但是,你從來沒有看不起誰過。不像別的好學生那樣看不起差生。所以,很多人都喜歡你。只是不敢靠近。當然,我說的喜歡是那種單純的喜歡。包括女生。那時覺得你很近,卻和我們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但是還是止不住保留那種感覺。
這樣,一直持續到長大。我發現你還是那樣清晰,而且,愈加深刻。很多人都會跟我說,不要以為好人就不會變,他們有時會變得更可怕。但是,我相信你沒有。從來都沒有。
百兒,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在心底慶幸,終于不用再听到令全身起雞皮疙瘩的話了。
「你有喜歡過哥哥嗎?」。他用殷切的眼光注視著我,我卻覺得燒的我臉上生疼的。
我有喜歡過嗎?我自問。
「不知道。」我搖搖頭,別開眼神,不想再看他的眼楮。它讓我想起江亞,想起罌粟。
罌粟,自從那封信以後,就像消失了一樣。我不知道她在哪里,過得怎麼樣。有時想著,或許不知道的更好,那樣可以認為她還是像那個時候一樣幸福。
「百兒。」江涵的話把我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他扶正我的肩膀。見我沒有言語便說,「注意休息,不要太拼命的學習。掌握好方法就好了,不用急,還有一年的時間。」
他講話的時候,氣息就時不時地吹到我的額頭上。無形中會有很沉的壓力感。
安妮寶貝說過,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氣場。那是無形的,照我理解,就是在江亞的面前我可以保持自我,即使別人對他的都是有距離感,甚至害怕。然而,面對江涵就不同了,他的人緣很好,很多女生都喜歡和他交朋友,但是我卻不然,在他周圍的空氣有些距離感,陌生,讓人有些忐忑。
「你老是低著頭在想些什麼!」江涵突然來一句,把我嚇了一大跳。我稍稍後退了些,看見他臉上有些慍怒。
「你可不可以把你想的說出來?每次,只有我講話,你都是點頭搖頭的。這樣,我要一直不停的想要說什麼。還要考慮到你的感受。這樣,沒有回應會很累。為什麼你可以和別人講得這麼開心,我有這麼讓你覺得討厭嗎?你可以把自己想的說出來,我就不用猜你到底想怎樣,你會怎樣。你要是信任我,你就告訴我。一個人背負的會太多。你對哥到底怎樣?」
菲菲的戀愛如我所料沒有結果。剛補習的時候,她寫來一張紙條說,「我和他分了。」
當時又是生著病,沒有多余的時間去想她到底如何。等上課是才發現她沒有了。這下才心慌。忙著問後面的人,都是說不知道,又問微微,微微詫異地看著我「你既然知道她失戀了干嘛不看看?」
「我不是難受嗎!就沒有時間想!」
「那現在知道急了!先別急,我再問問孫藝心看看,有誰最後一次看到她。」
過了一會,看見微微朝我搖頭,就知道沒有結果。
「那到她家里看看。」我果斷地說道,反正是到過她家里的,還記得路線,正好假期時間沒有人查外出。
騎上自行車走不久就到她家公寓下面。正巧踫見她的媽媽在樓下。
「這不是百兒嗎?來找菲菲啊?她不是上學了嗎?」。阿姨看見我立即說道。
「恩,現在是休息的時間,以為她會在家里的。可能跟別人逛街了吧!那既然她不在,阿姨我就走了。」
「誒,好,慢著點。菲菲這孩子也是的,回她回家我一定說說她。」
「阿姨再見。」微微也向她擺擺手。
「沒有,那會去哪里?」我一路思考著,想盡了所有和她一起逛過的地方,也都去了,還是沒有。我感覺到,心跳得很快,加上發燒,哪里都是暈暈的。渾身又是被針扎了似的。
「你還是回去休息一下吧!」微微扶著我,擔心地說。「她一個大人了,會到哪里去?再說,你沒有發現林池也不在嗎?不要擔心了。你看你的身體,怎麼老是生病?」
不知道。那次從江亞的墓地回來,就一直不舒服。
回到教室,還是覺得心里不踏實,陽台上,應該可以從她一進校門就可以看到的。
站了不知道多久,就看見她和林池一起說說笑笑出現在視野里。林池的手里提著一大包東西。
我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是什麼?別人什麼事都沒有還瞎操心!我到底算什麼?什麼都不是,這麼久的朋友了,還是抵不上那個送了她幾個月回家的男生。我該至于什麼樣的境地呢?
莫百兒,你太自以為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