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年安樂 第四章

作者 ︰

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出了洞穴,眼前白茫茫地一片,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白茫茫的山峰,除了雪,便是雪的顏色,只有盤坐在他身旁的人,一身青布衣衫,衣料光滑柔順,摩挲著她的指尖,竟然透著絲絲溫暖。可是,那人的臉卻陌生得緊,她嚇得嗖地坐起,「我……你……我……」

「你到底要說什麼?」那人側過頭看著她。

「我死了?」

「跟著本公子哪那麼容易死!」口氣張狂得意,與子顏一般。安樂看了看胡亂套在自己身上的青布衣衫,居然里里外外都暖烘烘的,面料想必極其珍貴,又看了看她剛剛躺過的毯子,錦繡織紋,人界最好的織錦師也織不出來,她曾躺過一次,「你……你……你……子顏?」她糾結在他面無表情的臉面上,也不知這人隨身帶了多少張面皮,便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

她知他最恨別人說他的易容之術,也不敢開口,憋著笑,卻在心里轉著彎兒嘲笑他蹩腳的易容術,每次把自個兒弄得寒磣磣的,除了那雙不稱心或尋思著壞主意便微微眯起來的眼,還有那一笑便扯起來的嘴角,清雅舒緩,張狂也好,譏誚也罷,總透著一股威儀之勢的聲音,整張臉面便再無一絲生氣,死氣沉沉,真有點人不人鬼不鬼的味道。

是呀,她與他差點真變成了鬼,她想起當時情形危急,自己被憋得暈了過去,便再無記憶,「我們……怎麼出洞穴的?」

子卻問,「你暈過去之前,唧唧歪歪地念叨些什麼?」

她想了想,「一小段佛經偈語罷了。」大概生命危亡之際,會不由懷念人生在世的某個片段,而她恰巧想起父親常念來的一句佛語,便不由地念了出來。

「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合會有別離,無常難得久……」子扯起嘴角笑起,「這幾句也算妙哉,我倒可以講一個故事于你听。」他理了理衣衫的袖口,端坐幾分,才道,「此乃南國一段秘辛,本不足為外人道也。」

安樂正襟危坐,想著此人難得嚴肅,想必要講的故事必定也端嚴萬分,哪曉得他講的乃是一段風花雪月之事。

听他道︰「南國開國之王杜同本乃天界一員神將,此人才華橫溢,性格冷淡,偏又生得俊逸非凡,據說乃世間第一美男子。驚才絕艷之人自然入了當時天界三公主的眼。只因他多看了一眼天界鎮寶‘合歡玉葵’,三公主為討得他歡心,居然偷得此物,雙手奉上。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杜同對那捧玉的女子,自然不屑一顧。三公主一腔痴情終落得覆水東流,只可惜了那寶貝,三公主心灰意冷之下,摔得粉碎。那時正直天下大亂之時,杜同因平定動亂立下大功,封賞異神界之南,聚集神鼠一族,成其南國之王,逍遙快活,不久便娶了本族一女子。那三公主因摔了天界鎮寶,雖貴為公主,也難辭其咎,被囚在自己的玫瑰宮內。也不知她使了什麼法子,杜同新婚之夜,居然被她綁入玫瑰宮,強行灌下歡合酒,與其一夜風流。這樣也罷,生米煮成熟飯,杜同不認也難,即便是她父皇,為其名節,也會一紙詔書,成全了她。可是,她卻是一個烈性女子,像她玫瑰宮內滿園的玫瑰花刺,蜇傷別人也蜇了自己,她居然拔了劍自刎于玫瑰花叢之中,連杜同也分不清哪里是玫瑰的紅艷哪里是她鮮血的顏色。生前她愛極了玫瑰,死後魂靈也成了精,融入玫瑰花叢之中……」

安樂嗖地站起,因過于驚惶,又摔倒在地,「你是說,那……那……玫瑰花精是……是三……三公主……」

子見她滿面都粘著雪,額頭上、睫毛上、嘴角上、鼻尖上……甚是滑稽,忍不住笑了笑,道,「你也莫慌,我只是覺得此處玫瑰花精詭異莫端又法力強勁,看不得人成雙成對。」他道,「我之前也听得許多萬蛇崖玫瑰花精的訛傳,都說那花精致人死地之前,都會問上一句,‘你愛的人不愛你你會怎樣’,至今為止也只有一人的答案合她意,而逃出此地。」

安樂模了模面上的雪,問道︰「什麼答案?」

子扯了嘴角,「想殺了她,但又舍不得她死,大概只好殺了自己。」

「這人真乃痴人。」安樂道。

「南國陳家的公子向來且痴且妙。」子道,「話說後來,也不知誰把三公主震碎的‘合歡玉葵’,鑄成兩塊美玉,一塊名曰‘浴火鳳凰’,一塊名曰‘涅槃龍騰’,卻是法力無邊的禍患,雖不知所蹤,也鬧得有心之人躍躍欲試。」他嘆了口氣,「妖孽呀妖孽!」

他嘆氣的樣子頗有些不倫不類,安樂覺著此人天生不適合唉聲嘆氣,又在那強作深奧地嘆上一回,讓人不笑都難。

「且讓你樂樂吧。」他道,「莫不是你念的那句偈語,本……本公子怕也成了這萬蛇崖的冤魂野鬼,虧得一世英名,徒增了我那幫狐朋狗友的笑料。」他道,「你說的那句,想來也合了她意。」

「父……」他看了一眼安樂,嘀咕著,「說女人心,海底針,果真如此,這妖精連長得好看些的男人也計較,居然也不問上一問,就要殺要剮的,其實我都想好了答案,包她滿意……」他又看了一眼安樂,「喜歡就搶唄,管他心意如何,搶回來慢慢熬著,總有熬熟的一天,犯得著命也不顧!」他又哼了一聲,「天下女人都是些胸大無腦的蠢物!」

听得安樂面紅耳赤,又不能與他計較。

「你也別在那替女人打抱不平。」子用手指了指前方,「于鏢頭過來瞧了你好幾次。」安樂抬眼見白雪皚皚之中,有幾個人影,睜了眼仔細辨認,正是于顯一行人,打了一圈圍在鏢物周圍。

安樂嗖地起身,腳還未站穩妥,便興沖沖地朝著他們揮手,腳下一滑,便摔得四腳朝天,甚為狼狽。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她也跟著笑起,邊傻呵呵地笑,邊爬將起來,這一次站立得穩妥,使了十二分的勁兒,又朝于顯他們揮手。大概都看見她在這邊手舞足蹈,也沒人理會于她。她越揮舞越起勁,沒人明白,又一次死里逃生,即便睜眼看見的不是自己想念的家,思念的親人,可卻又有了再見他們的希望,那種心情,無法言表。

安樂提腳向一群人奔去,奔出幾步,便覺著有凜冽的風夾裹著鋪天的寒意從四面八方襲來,除了裹在那青布衣衫里的身體,便都像被青利的刀一絲一絲撩刮一般,寒涼而疼痛。她生活的地方雖四季如春,也曾是見過雪的,雖寒冷卻遠不及這般。她把手籠在袖子里頭,轉身看向子,這人最為嬌貴,能安逸絕不受一點委屈,他盤坐的地方正好是三面擋風的雪丘,難怪沒有一絲寒意。簡站在他身後十幾步遠的風口處,頗有些江湖俠客的蕭索。

于顯面色泛青,胡渣上結了一層白色的雪霜,左肩處也泛著一圈霜雪,隱隱地掩著什麼,似是……血跡……,安樂怔了怔。地面的雪被寒烈的風卷裹著起起落落,可一些稀稀疏疏的印跡仍辨得清楚,分明是才經歷過一番激斗。鏢師們也不同以往,安樂嗅到了如臨大敵的味道。

「于叔?」

于顯朝她點了點頭,邁了步子徑直向東邊走去,太陽的光輝像一把把染著金芒的利劍,穿透過雪雲的裂縫,颯颯而出,于顯抬首望著天際,「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緊跟在他身後的安樂停了腳步,看著朝陽的光芒,一時喜,一時憂,也不知在想什麼,听她喃喃道︰「父親書房內的那盤棋擺了整整一年,我其實早就想好了對策。」

于顯轉首看她的眼神微微有贊賞之意。

「于叔應該也知,即便是父親也知曉下一步……只是……」安樂道,「固守城池已退無可退,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父親……只怕生靈涂炭,不知該舍去安家還是負盡天下。」

「不愧是鬼刀安容的女兒!」于顯贊道,「看似遲鈍,實則聰慧。鏢箱里的秘密早被你瞧了去吧,想那位公子也知道。」

于顯看向子所在的方向,「你昏迷之時,幾場惡斗,折損了我兩位鏢師。」

安樂透過于顯幻成的透明隔音壁看向不遠處圍坐在鏢物旁的鏢師們,確實少了兩人,「這次什麼妖物?」

「不是妖,是人,來無影去無蹤的人。」于顯道,「順風鏢局從不失鏢。我不瞞你,就如你知道的那般,鏢箱空無一物,真正的鏢物……」

安樂頓時驚了一驚,忐忑道︰「是我?」她早該想到,父親豈不知她幾分本事,卻派她出門執行任務。她一時又想不明白,父親這般安排是何意,只覺著心亂不安,便踉踉蹌蹌地撞在隔音壁上,震得她退了兩步,「于叔——,是不是……」她像是猜到些端倪,又不敢真往下猜。

「事情應該沒你想的那般嚴重,你弟弟是安家的長孫,比起你不知重要多少。」于顯怕也知曉些來龍去脈。

「于叔,你別瞞我。父親這樣安排總有他的用意,我向來听他的,這次也不例外。所以你別瞞著我……」

「前一陣你們老管家失蹤之事,你可知?」

「失蹤?父親不是說老管家同兒孫頤養天年……」

「看來你父親不希望你攪進這些事情里面,我就不便多說,令尊的苦心你也莫辜負。」于顯道,「這次凶險,我怕護不了你周全,你便緊緊地跟著那位公子。」

安樂看著子的方向,听于顯道︰「他與簡不是鏢局之人,只是付了報酬隨這趟鏢去異神界。」原來這趟鏢的鏢物不止她一個,執掌順風鏢局的于家果真精算。

「此人不知姓甚名誰,行事狡黠乖戾,處處養尊處優,乃非富即貴之人。」于顯道,「請得動順風鏢局行鏢本不是尋常人。雖不知他身手如何,但能從千年玫瑰花精的洞穴安然無恙地走出來,這萬蛇崖之地即便再凶險十倍于他也不過爾爾,況且護衛于他的簡武藝高強。你跟著他定能走出這萬蛇崖。」

「于叔?」

「令尊最愛喝的梅花酒……這次……也不知能不能帶回去。」他嘆了口氣,「怪只怪于家貪心!」

說完,揮手便撤了隔音壁。

兩人還未邁開步子,雪地就像被什麼東西撬動般,「轟隆——」之聲大作,頓時冰雪崩裂,天地陷入一片混沌,絮風白雪之中一團團黑影冒將出來,十幾個黑衣人,均蒙頭遮面,手執青劍殺將過來。

安樂一手拔出腰間短刀,連連擋了向她使來的劍光,一手捏了銀針,想伺機而為。她本就只能使些護身的拳腳,如今這般與別人刀劍相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手軟不說,即便是她所學的獨門暗器,也因對方攻防得滴水不漏而排不上絲毫用場,便只能強撐著抗敵,不想為于顯添了累贅。

于顯的連環棒不比獵魚兒時的行雲流水,收伐之間,處處殺機。

子與簡,一坐一站,紋絲不動,見得前方絮雪被刀劍鋒芒挑得鋪天蓋地,影影綽綽之間劍光霍霍,兵器交錯的聲音異常刺耳,黑衣人個個身形矯健,劍氣敏捷而渾厚,雖順風鏢局的鏢師也不是酒囊飯袋,個個在江湖中都有些名聲,但這些時日行途勞頓,加之對方以車輪戰術,輪番攻擊,且人數眾多,早就是下風之勢。

于顯眼睜睜看著一鏢師不敵被拽入雪地,一眨眼便消失得無蹤無影,不知死活。他手上使了全力,手中的連環棒鋒芒更甚,呼呼啦啦,如狂風肆虐而過,這一招「風卷殘雲」把敵手逼得連退幾步,他卻折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卷起身旁的安樂,腿下借力,再以力傳力,一個旋身便把安樂向遠處觀戰的子二人拋去。敵手得了機會,提劍直搗他要害,他雖側身閃過,也因全神貫注于「一卷一拋」,難免被劍氣所傷。

這邊子微眯了眼看著匍匐在他面前的安樂,哼了一聲,「這于顯老兒,到底是我行鏢還是他行鏢!」這麼個大活人就這般不管不顧地扔給了自己,他倒得了輕松,不再因護安樂而處處受制,連環棒得他之勢,更是雷厲風行,幾招便料理一個。敵手剛倒下,便被人拽進雪地里,無影無蹤,新的敵人又冒出來,總之十二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于顯的人卻少一個算一個。

子眼瞧著緩緩爬起來的安樂,想著于顯倒是個人物,這招「隔空拋物」使得有幾分能耐,如此遠的距離也能把安樂小兒絲毫不差地扔到他面前,還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的。如若他不是順風鏢局的大鏢頭,今個兒他倒定要救他。

于顯雖功夫不弱,但苦于對方一個倒下便一個接替,輪番下來,他的體力漸漸不支,眼瞧著這些人離鏢箱越來越近,他怕護不了這口空箱子多久了。一趟行鏢,他老父就敢收了三件寶貝,于家的獨子怕是要命喪這萬蛇崖了。他微微嘆了口氣,「幸好還有阿蒙,真想再看他一眼!」

安樂越看越著急,自己這身手只能讓于叔分心,但眼睜睜地看著于顯遇險,且不說回去無法同于蒙交代,于叔看著自己長大,不僅與父親交情匪淺,自己更是得他喜愛,受他不少照拂。她捏了銀針,看著子,手心全是汗。

「看來這人是打定主意袖手旁觀,即便一群人都死了個干淨,他也不會眨一下眼。」安樂的手在袖籠里止不住地顫抖,最終還是咬牙,對子使出「天女散花」。師父說,「天女散花」女子使來極美,果有天女之姿,只是殺傷力不足,淪為虛有其表的招式。至于為什麼傳承下來,大概也是為了成全女子愛美的虛榮之心。她也愛美,便把這招反反復復練得爐火純青。如今,卻用在了他的身上。

子並不防她,見她突然折身而來,那身子輕飄飄如羽翼,又如垂柳扶風,其形千姿百態,其嫵媚之極。直覺著她長袖生風,才生了警覺,忙拂袖而起,多少擋了些她使來的銀針,一側一攻,人已在安樂眼前,手捏著她脖子,眼已眯成一條線。他一時惱恨,自己為何要三番五次地救這個人,在她昏迷的時還親自為她換了外衣,甚至親手為她洗了髒洗兮兮的頭,連她別在腰間的短刀也一並為她洗了干淨,她倒好……他想,他哪里伺候過人,從來都是別人知冷知熱、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自己,這可好,一出手便伺候出一白眼狼。

安樂听見簡拔劍出鞘的聲音,只怕不是幫于顯,而是要殺她。「子……子怕是要恨死自己!」她想,她這算恩將仇報,可不得不為,于叔危在旦夕,「殺了我……你……也活不成!」她被憋得快說不出話。

子哼了一聲,哪不曉得她的目的。

簡雖面無表情,僵持片刻,終是提起劍,只听子說了句,「江湖爭斗,只能袖手旁觀!」便干脆把劍退回劍鞘。

「于叔若有三長兩短,我……我……」

子恨不得掐死她算了,「你待如何?」

「我……」她到底也不知自己能如何,難道真殺了眼前這人,想到于叔生死關頭,自己卻束手無策,淚珠兒在眼里直打竄兒,似墜非墜,真正地楚楚可憐,看得子糾結不已。卻听她低低道︰「你身體里有好幾枚銀針,其余的地方倒好,心口處那枚若不及時取出,雖不會即刻要你命,可半月便會痛上一次,會……會痛得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是使了些花樣,其余的銀針只是晃眼法,真正的要害卻在子的心口。她雖說得夸張了些,那銀針因她手下留情,離他心脈還有些距離,可痛也是免不了的。

子的眼近在咫尺,她看得分明,他幽深的眸子里醞釀著某種情緒,大概是想著如何把她生吞活剝了。

她做了壞人,自然少了幾分底氣,但一想到此人見死不救,便狠下心來,「秋水的銀針只有本門弟子能解!」她知道自己的師父是異神界鼎鼎大名的人物,想必這人也是听說過的,她要斷他後路,逼他出手。

「你是秋水什麼人?」

「關門弟子!」

子自是不信,以為她是為逼他就範,譏誚道︰「就你?」

想來也是,師父的銀針使得出神入化,自己卻是個半半調子,還時常不求上進,連她自己都羞于出口,她是秋水的關門弟子。難怪師父常把那句話掛在嘴邊︰你千萬別出去說你是我徒弟。

可如何是好!

突听得「咚——」一聲,便見一具黑衣人的尸體滾落在子腳邊,口里涌出的鮮血濺得他一身,他的眼眯了又眯,反復無數次,終于抽離了鉗在安樂脖頸上的手,咬了牙道了聲,「殺——」

簡提劍,身形如鬼魅般,腳不沾地,已飄然到了戰局之中,劍光閃動處,已有幾個黑影陡然倒地。天下劍術五花八門,有以柔克剛,以剛克強,以強凌弱,以弱制柔……簡的劍,行密舒緩,卻招招狠絕,一來二去,見縫誅殺,不留余地。

安樂懸著的心才稍稍穩了穩,卻听子在她耳邊咬牙切齒道︰「安樂小兒,我定會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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