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城門,我在這個國家可以隨意走動,大家似乎都已經把我當做「生命女神」,所有人都認識我,我故意忽視男男女女們在不遠處對我悄悄地注視和議論,他們的言語和神色都無比恭敬,從來沒有惡意。傍晚,我提著一個小木桶,如同平常一樣走出赫蘭特宮專程打水給溫妮喝,其實我本來不需要這樣大費周章地跑出來提水,但是每晚出宮提水對我來說都是一次愜意的放松,我絕不會放過可以出來透氣的任何借口,實在討厭守衛森嚴的宮殿,儼然一個瓖金的囚籠。赫蘭廣場最美麗的風景就是其中橢圓形的大型噴泉水池,葉尖飾的石砌台階和斜坡一直通往水池。水池中十二個高大的噴泉水柱,齊齊噴涌出晶瑩剔透的泉水,優美精巧的設計讓水池中流動的泉水蜿蜒伸展,陽光下透著流動色彩的水流像是一條曲折無盡的透明絲帶。水池中央長滿了綠意盎然的寬葉荷,嬌艷粉女敕的荷花在水面上隨著幽風婆娑起舞,一些可愛童真的孩子在水邊盡情戲耍,濺起無數清澈的水波。水池水是循環利用的,不浪費一滴,這些泉水被世世代代奉作最神聖最純潔的東西,也只有長久居住在沙漠里的人才最能體會水的可貴之處。泉水邊青草微微搖曳,風景悠然,虔誠的妙齡少女俯臨水邊閉目祈禱。清風拂過水池邊的台階掠起她們美麗的裙擺,她們卻依舊安靜地沉浸在自己的默念中,那時的面容真誠而純美。據說,當她們心儀的男子經過這里,她們會羞澀地歌唱表達心中的愛意,而經過的行人則會為之祝福。突兀的參天大樹在微風的輕輕吹動下搖曳枝葉,有些葉子不甘寂寞地落入清澈見地的水池中,樹枝上的小鳥在歡快地啼鳴。天色漸漸昏暗下來,赫蘭廣場上的巨大鳴鐘被敲響了十遍,人們都陸續回家。我也隨著人流緩緩散步回宮,不料在半路上撞到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他的破衣服很臃腫,從頭到腳都被包裹的嚴嚴實實,髒兮兮的面容掩在草帽下,只能從他駝背的身材和他蹣跚行走的樣子判斷他是一名老人。「你沒事吧?」幸虧我身手快,及時扶住了老人。「沒……沒事!」他小聲地應著。我笑著正準備離開,老人原本哆嗦著的手突然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我暗自吃了一驚。「你……」我剛要大叫,他突然微微抬頭直視我,我猛然看清他的藍色眼眸,一下子愣住了,「阿……阿瑞斯?」「小點聲!一直有人監視你!」他的另一只手快速捂住我驚呼的嘴,霎那間,熟悉的薄荷清香在我鼻翼飄蕩開來。他故意佝僂著腰,修長的身材此刻看起來有些老態龍鐘,而我還完全處于愕然之中。「你的傷……」我依舊茫然著,吃驚地看著阿瑞斯,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當初他從撒其拉國被送出去的時候我真怕他因為重傷死掉,在我心中那樣一個優秀無暇的少年國王如果那樣死了實在是太可惜了。「我的傷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謝謝你,娜琪,要不是你,我已經死了!」他迷人的眸子猶如晴空一樣湛藍,毫不避諱地直視我好久,看得我有些害羞。我雖然羞怯,但是腦子也沒有發熱,我還是很有危險意識地說道︰「阿瑞斯,你快走吧!這里畢竟是赫蘭特的地盤。」「不!娜琪,我絕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里,我的人都在城門外,只要出了城門,你就可以月兌離赫蘭特,只是現在我還沒有把握把你安全帶出城,所以我沒有貿然行為……」阿瑞斯在為沒能救出我而自責,他的聲音還有些疲憊的嘶啞,應該是因為傷未痊愈。
阿瑞斯直視我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對小妹妹般的溫柔關切,讓我突然有種被溫暖沐浴的幸福感覺。「阿瑞斯,對不起,我真該死,總是取不下項鏈。」我低頭正好看見自己脖子上的水晶項鏈,即使是天色昏暗,項鏈的光芒依舊耀眼。「別擔心!娜琪!」阿瑞斯見我為摘不下項鏈而皺眉,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只是傻傻地盯著他的眼楮瞧。默然間,他猛然伸出隱在衣袖里的手指為我撫平緊蹙的雙眉,「水晶項鏈雖然珍貴,但是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比項鏈更加珍貴,提爾雅人守護項鏈的意義只在于正視他們親人的生命和幸福,如今,代表生命女神的你遠比項鏈本身更能讓提爾雅人振奮。你不用費心想強行取下項鏈,除了為你戴上的赫蘭特本人任何人都取不下來。」說完,阿瑞斯竟然揚眉笑了,他故意弄黑弄髒的臉還是少年的五官,笑起來時美妙絕倫。「我真的不是你們說的生命女神!」阿瑞斯的一番話讓我頓時手足無措,當他說到生命女神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眸中閃現出一種奇異的神采。我看不清那神采背後的意義,只是看得出他好像越來越滿意我生命女神的頭餃,我甚至錯覺他于我這個身份有種殷切的期盼。「不要驚慌,娜琪,其實一開始你明明可以帶走項鏈,你也可以丟下囚籠中重傷的我不管,畢竟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但是你沒有,你將你的自由交換給我,即使你不是生命女神,你的善良也足以和她的頭餃匹配。」他的聲音溫柔,尤其在此刻讓我感覺自己快飄飄然了,但是隨之又有些羞愧。「阿瑞斯,其實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我正思量著要如何與阿瑞期開口,他突然放開我的手,語速急切地說,「我在你身邊停留太久了,已經被注意了,我先走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帶你離開撒其拉國的。」「嗯!」我呆呆地應了一聲,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人群中。那次和阿瑞斯匆匆相見之後,赫蘭特應該已經得知那個在街頭和我攀談的老者就是阿瑞斯裝扮的,他讓侍衛暫時禁止我去廣場打水。這些日子我無事可做就一個人在空蕩的草場上蕩秋千,這個秋千是我畫出圖紙讓協默耳命人幫我做的,母親在家里的後院給我買過一個漂亮的秋千,現在看不見母親,我只有借著秋千思念母親,希望她沒有我這個女兒後可以找到另一段幸福。手握著柔軟而堅韌的金色秋千繩,緩慢地擺蕩著,我合上雙眼,傍晚萬籟俱寂的靜謐令我迷醉。正在全身心放松的我被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驚擾,我緩緩地睜開眼楮。「你坐著的這個東西很特別,听協默耳說這個叫秋千,是你叫他做的。」我白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很奇怪,他竟然沒有以王的口氣和我說話。「真的那麼討厭我?」他的臉色並不好看,應該是在壓抑對我的無禮態度動怒。「不!」「那為什麼……」他的聲音含著令人折服的威嚴。「我不是討厭你,我只是非常厭惡你而已。」我裝作雲淡風輕的語調,看他時沒有帶上任何表情。「看來我還是不及大家說的那樣殘暴,無法讓你畏懼我!」他唇角若有似無的笑蕩漾開來,接著他抬步想要靠近我,我本能地從秋千上下來筆直地站在草地上和他對視。不遠處的溫妮依在樹下,看了我們這邊幾眼,而後若無其事地向遠處的草地奔去,如此避嫌可見它真有燈泡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