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世遇妹 第三十四章雪加霜玉妹心迷茫

作者 ︰

這一夜,柳玉妹又被夾在床鋪中間,姥爺靠西牆,母親靠東牆,姥姥挨著姥爺,自己挨著母親和姥姥。柳玉妹想到女乃女乃常說的一句話,人挪活,樹挪死。可自己目前是從女乃女乃家挪到姥姥家,不但沒挪活,反而陷入更尷尬和困難的境地。原想隨母親去住姥姥家,從此就可以不在女乃女乃家住那小南房,過那睡覺都沒有翻身地方的日子。姥姥家那三間大北房,外間還有一張雕花硬木床,是平日里二老喝茶歇腳用的。姥姥一定會讓自己睡覺用。誰知姥姥家的房子會被當成了紅衛兵司令部,現在的小南房,也和女乃女乃家的面積不相上下。真迎合了古典小說《警世恆言》里說的,命若窮,拾得黃金化作銅。還有一句話,屋漏偏遭連陰雨,漏船又遇當頭風。柳玉妹雖在鋪上,擠得連個翻身的地方都沒有,可她偏是睡不著覺,任憑腦海里翻來覆去的思緒聯翩。

小南屋里漆黑一團,但柳玉妹的神志告訴她,此刻,已事過境遷,今非昔比。第一次和姥姥生活在一起,可萬萬不能用和女乃女乃相處的態度來對待姥姥。平日里自己可以心情放松地睡在爺爺、女乃女乃身邊,睡夢中,不論是踢著爺爺,還是撞到女乃女乃,都是無所謂的事。現在一旁的母親,自己出世以來,自己沒有和她有什麼肌膚之親的記憶,而今母親滿腦子心事,有一道道過不完的坎坷,自己別說對母親撒嬌任性,就是做事完美無缺,母親也沒心思來理會她。

柳玉妹自有思維以來,就有許多百思不得其解的問號。自她有了意識,第一眼看到的是女乃女乃。爺爺、女乃女乃對她,張口閉口是心肝寶貝,可她的生身父母,眼里流露出的大多是視而不見。如今父母離異,自己又不能賴在叔父家,讓女乃女乃難做人。可不論選擇父親還是母親,都不是她所願。父親平日對她置之不理,母親幾乎見不到面,就有格外陌生的感覺。但她也不反對父母分開,這對夫妻,只要呆在一處,就是水火不容。父親與社會格格不入,只要自由,不承擔社會責任和家庭責任。那母親,一心做強者,積極參加社會活動,走在時代前面。兩人背道而馳,同床異夢,怎能是自己這個當女兒能說和的。別說父母從心里沒有養育她的願望,就是由法院強行判給,她也是不願讓不情願養她的父母養育她。但她只能在他們之間作一選擇。想起父母,她的心血就迅速凝結成冰塊兒,凍得全身打哆嗦。她想長志氣,自力更生,可她找不到工作,沒有單位雇用童工。她如果選擇父親,那只有死路一條。父親的消極和不負責任,都會讓她連稀粥也喝不到。她只好選擇母親,但是母親只身離開家,走投無路,自身難保。自己也只能成為母親的累贅,以母親的性情,只能是一邊吃著她給的窩頭,一邊看著她冷漠的臉。

柳玉妹自從有思維以來就從不怨天恨地,她根本不知道人生是怎麼一回事?自己為什麼生在這樣的家庭,有這樣視如仇敵的父母。為什麼自己只能選擇他們其中的一個人生活。他們為什麼有責任養活女兒?他們為什麼並不情願養活女兒,還必須養活女兒?漆黑之夜,她擠在三位陌生的親人之間,萬分的不自在,萬分的無可奈何。天啊,你什麼時候明亮?你什麼時候可以讓我不依賴別人活著,讓我既能養活自己又能養活我那殘廢妹妹。不去像乞丐一樣求得父母的施舍,反而能養活他們,不受制于他們呢?

現在她選擇了跟隨母親生活,就必然失去了世界上真正關心她的親人,唯一讓她感到親切溫暖的女乃女乃。父親雖是對她冷漠,但和他月兌離關系,畢竟也是傷感不合常理的事,也許就像女乃女乃所說,他畢竟是你生身之父,這是你一輩子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窗外有了朦朧的光,柳玉妹再也受不了這種窒息。她躡手躡腳地下了鋪,出了屋門,卻不想,大雜院里還有一個人起得比她還早。原來這大雜院兒,也是個四合院兒,不過東西南北八間房住了六戶人家。這四四方方的院子,空間也有二百多平房方米。這北房兩間住的是房東黃福祥,其妻張蘭巧。老兩口都是六十多歲年紀,只有一個兒子,在國家機關供職,單位有宿舍。老兩口平日里待人一團和氣,因與吳家大宅院一牆之隔,對于吳家的事了如指掌。如今紅衛兵將私房收為公有,自己的宅院因房屋簡陋,未被征做公用,只是由房管所指定租給沒房住的居民。自己住的兩間北房雖未被轟出來,可每月要給房管所交房租。黃老爺子起初還轉不過彎來,心想,憑什麼我家祖宗留下的私房要給你公家交房租?但看到吳家六爺、七爺倆兄弟住的深宅大院,全家人都被趕了出來,也不是他一家房子歸公,什麼有理沒理的。總之是胳膊擰不過大腿的事。

還有兩間南房住的是原吳六爺的房客,馮家夫妻帶著女兒租住了。自從吳文英出嫁之後,她的閨房就租給了現在工廠做工四十多歲的老馮,這老馮雖平日里少言寡語的,他娶的媳婦卻是他當年逛八大胡同認識的窯姐兒。這窯姐兒,名喚春美,人生的十分標致。出身寒門,是被父母賣到妓院的。十四歲開始接客,二十歲上接客接的是三十歲的老馮,春美見那老馮雖是拉洋車的,人卻生得干淨,脾氣也隨和,就動了從良的念頭,情知那老馮一窮二白的,好在這幾年接客的私房錢也夠給自己贖身的,就毅然自贖自身,出了娼門。因見吳家大院房屋齊整,就向吳六爺租了一間南房,和老馮過起了平常夫妻的日子。因知自己不能生育,將妓院一位好姐妹不慎與嫖客生下的女兒歸為己養。又因這個養女無父,母又病死,倒是真心疼愛,視如己出。這女兒生的妖嬈俏麗。年方十六歲,取名香香。已是初中三年級學生。一家三口雖生活和睦卻因吳家大宅收為公用,由房管所分配到黃家大雜院居住。

柳玉妹輕輕走出小南屋,在東屋住的常爺爺已經在門口兒生他那煤球爐子。見柳玉妹出來,像老熟人一樣地問道︰「小玉妹,跟姥爺、姥姥擠在一張鋪上睡覺,不自在吧?」

柳玉妹听了,忙說道︰「常爺爺,早上好!您怎麼起得比我還早?」

柳玉妹叫常爺爺的這位老者,原是一條細巷住著,柳玉妹的教名還是這位老師傅給起的。老師傅是職業稱呼,柳玉妹不知是什麼意思。只听女乃女乃說過,老師傅的職稱比阿訇低一級,是專門負責街坊鄰居紅白喜事念經的。柳家玉妹出生,聊二爺去世,這位常老師傅都被請了。不過,凡是有阿訇在,老師傅只能是干輔助的差事。

柳玉妹好奇地問︰「常爺爺,您為什麼放著家里的獨門宅院,寬間大北房不住,自己跑到這簡陋的大雜院兒一個人住間小東屋,常女乃女乃和常大伯也不攔著您吶?」

常老師傅說道︰「小玉妹,雖說你還未成年,也有十二三歲了。有些事情就是不明白,但眼楮可是最亮的時候,你可看見了街上的大字報,不是油炸,就是熱蒸,民警王文成,你是認識的。從前誰不是對他挑大拇指,夸他的一百個好。如今搞特殊時期,群眾還不是對他像有深仇大恨似的,不但要打倒在地,還要再踏上一只腳。我呢,是宗教人士,現在破四舊,立四新,我是打倒的黑五類。俗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之時各自飛。你常女乃女乃听說我屬于被打倒的對象,趕緊給我趕出了家門,全家人聲明和我月兌離了關系。現在我還不如你姥爺,你姥爺雖說是被紅衛兵趕出了家門,起碼還有你姥姥形影不離的跟著。我可好,七八十歲快如入土的人了,倒被掃地出門。我當老師傅養活的妻室兒女,如今躲得我遠遠的,仿佛我是個瘟神,生怕我傳染給他們不治之癥。」

柳玉妹說道︰「常爺爺,您雖說是被掃地出門了,可好歹還能租到這一間小東房。我和我媽就慘了,姥爺家今非昔比,的確不是我們母女倆的久留之地。可是我們又能上哪兒去安家呢?」

常老師傅一邊在冰冷的爐子里放劈柴,一邊用火柴擦火。柳玉妹見他雙手打著哆嗦,半天劃不著一根火柴。就過去接過火柴盒,幫著點著了劈柴,又趕緊在冒著紅火苗的劈柴上倒上黑煤球,爐子里頓時冒出嗆人的濃煙。

常老師傅說道︰「到底是青春年少,手疾眼快的。我是不中用了,老眼昏花。有人伺候時還丟三忘四的,現在變成孤苦伶仃,就活得更窩囊啦!所以說,少年受苦不算苦,老了享福才是福。人呀,誰活得不是九九八十一難,你這點磨難算什麼,現如今又有多少人是坐享其成,吃香的喝辣的?你想和你媽從新安個家,現在要租間房子,真是比登天還難。可話又說回來,天無絕人之路。只要你打算好好活著,就順著找好活的方法,四兩撥千斤。別看你媽要不出房子,興許你就有這福氣,租上比登天還難的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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