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妹這才想起害羞，她膽怯地走在母親後面進了北屋，第一眼就讓她不知先看哪處才好，她迅速用眼楮掃視了這一明兩暗的三間大北屋，寬敞的空間,高高的頂棚，比金女乃女乃家的北屋，大出了兩三倍，頂棚高得多。中間的客廳靠北牆有一只紅漆硬木大躺箱，前面擺著一張同色的八仙桌，兩張太師椅，八把紅色的硬木靠背椅，各分四把放在兩側，兩處隔斷分出三間屋，是紅色的雕花的圖形不一的窗稜。見母親挑開西側的珠簾，自己也跟了進去，原來姥姥正趴在掛著蚊帳的紅漆硬木床上，聚精會神地看著妹妹熟睡的樣子。玉妹輕輕叫了一聲姥姥，吳六太太頭也沒抬地隨口應了一聲。又說道︰「幾天不見，我這寶貝外孫女長得更有模樣了。小玉葵，什麼時候才學會叫人呢？先要學著叫姥姥，不然姥姥就吃醋了。」玉妹見臥室里，北牆有一個紅色大立櫃，西側隔斷窗邊的紅漆條案上擺滿了盆景和各式雕花的瓷罐。雖是擺設齊全，卻是落滿了塵土，剛要到穿衣鏡前看看自己的樣子，就見母親提著一桶水進了臥室，嘩啦一聲倒進臉盆架上的臉盆里，邊洗抹布邊叨嘮︰「我什麼時候回來，這個家就像沒住過人似的，廚房里盆朝天碗朝地，屋里沒一處是不落土的，這屋里的擺設恐怕還是我十幾天前擦的，至今也沒人動過。就這穿衣鏡，連人模樣都照不出來了，您也受得了？雖說，您是讓佣人伺候慣了，不習慣自己動手搞衛生，可您的大孫女好歹也有十幾歲了，讓她給您擦擦桌子，掃掃地也累不壞她。」
吳六太太眼楮盯著玉葵的臉，邊說道︰「你這個嘮叨毛病至今也改不了，給你父母干點活兒也是吃了大虧，不想干你就裝看不見，不要得理不饒人。」
吳文英只好一聲不吭地把屋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正擦著穿衣鏡，吳七太太走進屋來，見了玉妹，臉上立刻顯出笑容，問道︰「四姑娘，這就是你的大女兒玉妹，難怪你公公、婆婆把她當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水蔥似的孩子，就是我也不由得喜歡。」
吳文英忙說道︰「玉妹快叫七姥姥。」
玉妹雖是經常听到有人夸獎她，可她心里總認為，自己並沒有眾人說得那麼好，每逢遇到有人夸她，就會心虛不安，羞怯難當。她低頭叫了一聲七姥姥，吳七太太竟高興得合不攏嘴。笑道︰「玉妹，跟我進里院兒，上七姥姥屋里玩兒一會兒。」說著就拉起玉妹的手，進了里院。
原來這是里外兩個套院兒，住著吳六爺、七爺兄弟倆。吳六爺一家住在外院，南北西房各三間，東牆也是開著一個月亮門洞並沒有安門，穿過月亮門洞就是七爺家，是五間北房五間南房，靠西牆有一棵大棗樹，七太太領著玉妹進了自己住的北屋，玉妹立刻被這屋里的窗明幾淨吸引，屋里的擺設也大致同姥姥家差不多，只是七姥姥的穿衣鏡，照著它，玉妹可以從鏡子里反射出的瞳孔看到自己的倒影，房間里還彌漫著巴蘭香的味道，香煙繚繞，玉妹不由自主吸了吸鼻子。七太太六十歲左右，高挑的身材，穿著一件織錦緞單旗袍，花白的頭發梳著 ， 上插著一串茉莉花。七太太笑著問玉妹︰「听說，你女乃女乃可是干淨得一塵不染的人，你說說，是七姥姥干淨，還是你女乃女乃干淨？」
玉妹想了想說道︰「七姥姥和我女乃女乃都一樣干淨，我女乃女乃也愛點巴蘭香，也愛茉莉花。可我女乃女乃沒有好衣裳穿，也沒有大房子住。」
七太太笑道︰「可惜，你女乃女乃是個心比天高，又不得志的要強人。我倒是很佩服她呢，回家替我問她好。」
七太太的三兒子正站在棗樹下，盯著那樹上的棗兒，棗兒還在紅綠之間，鮮亮亮的掛滿了樹枝。他是高身材，膀大腰圓的四十歲的中年人。見玉妹進了里院，就一聲不吭，拿棍子打下一些棗兒送到北屋。七太太接過棗兒，抓了一把塞到玉妹的衣兜里，說道︰「你三舅舅，不愛說話，平日里把那棵棗樹當寶貝護著，每一顆棗兒他都當成珍珠，為的是給糕點廠做棗泥餡兒。這糕點廠原是自家的，可如今公私合營，他還是舍不得給自己的孩子摘幾個棗兒吃。今天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這棗兒還沒熟透，就給你打下來，可見他有多喜歡你。吃吧，這種鮮棗就是花錢在市面上你也買不到呢。不信你嘗嘗，又脆又甜。」
玉妹忙說道︰「謝謝三舅舅。」拿著一個棗兒在手里，見它果然和金家棗樹結的棗形狀不同，是兩頭尖，中間大肚，就是棗核的形狀，雖還在紅綠之間，輕輕咬了一口，吃在嘴里卻已是又甜又脆。玉妹正要咬第二口，忽听母親在叫她，忙告別七姥姥回到外院。
吳文英說道︰「玉妹，你姥爺回家了，快幫我把切糕車子抬下來。」
玉妹見到一位七十歲的白胡子老頭兒，就猜出是姥爺了。姥爺穿著一身白色棉布對襟褲褂，推著獨輪車，正在上台階。那院門口的台階太高，車往上推費勁，吳文英忙幫著推，玉妹也跑過去幫忙。吳六爺把車推到院里，放在西屋外的一側牆角邊。車上還剩了一大塊切糕，吳六爺順手就用一張紙包了遞給玉妹。玉妹接過來說道︰「謝謝姥爺。」
吳六爺看了玉妹一眼，就對文英說道︰「怪不得今天就剩這份切糕賣不出去，原來是有客人要吃。玉妹把切糕拿在手里，看切糕上面不但有紅棗，還有紅豆，玉妹拿在手里雖不想吃，但不肯放下，因想到女乃女乃最喜歡喝龍井茶，最愛吃棗切糕。只是家里近來沒錢，沒有機會吃。怕母親讓她放下，就趕緊咬了一口。才知道姥爺做的切糕果然香甜可口，讓人還想繼續吃下去。但想到既有心留給女乃女乃，就決不食言，依舊包好了拿在手上。吳六爺從北屋門框上摘下布撢子，把全身上下，前後，左右，撢干淨才進屋。六太太此刻早把蓋碗茶給沏好，放在八仙桌上。就去到屋門口給裝滿了一筐剛出生的小來亨雞喂小米。雞籠里擠滿了剛出生的小雞，伸手撫模著毛茸茸的小雞，心中十分喜愛。不由得說道︰「姥姥，您送給我一只小**，我太喜歡了。」
六太太忙說道︰「姥姥家什麼都好，賣小雞兒的小商販天天走街穿巷，讓你女乃女乃給你買幾只玩兒，何苦搜刮姥姥家的東西。」
吳六爺正坐在太師椅上，倚著八仙桌旁，喝蓋碗茶。听到六太太一席話，放下蓋碗，砰的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道︰「哪有你這樣做長輩的，自己的親外孫女，跟你要只小雞兒，就像要了你的命。這雞籠里起碼有三四十只，送她一只是傷了你的筋還是動了你的骨？有我在這兒，你願不願都得給！」
六太太自嫁給吳六爺，從來對丈夫百依百順，听了六爺的訓斥，無可奈何地說︰「玉妹，以我的脾氣，我可是不會給你的，即是你姥爺發了話，我不想因你惹他生氣，就給你一只吧！」
六太太邊說邊挑雞，找了半天，哪只也舍不得拿出來。終于讓她找到一只，她一把抓出來，戀戀不舍地交到玉妹手里，說道︰「你拿著吧，就是它了。」
玉妹雙手接過這只雞，見它光禿禿的，十分丑陋。就乞求道︰「姥姥，您給我換一只毛茸茸的小**！」
六太太吊著臉，說道︰「你這孩子，真是得寸進尺，連這只禿雞還是看你姥爺的面子，你要是挑三揀四的，我可就收回來了。」
吳文英說道︰「玉妹，你見好就收吧，你把小雞自己拿回去，我今天就住在姥姥家了。」
六太太听了，忙說道︰「青天白日的你說什麼胡話？別說你們夫妻沒鬧別扭，就是打得翻了天，自有你婆婆公斷，這娘家豈是你想住就能住的？何況你的房間，我租給了馮有才夫妻。我們老倆口子的房間，不讓別人住。」
吳文英抱起玉葵，說道︰「您就不顧我的死活，還以為給我嫁給了體面人家，不過是長著人模樣，識文斷字的懶漢，不養家糊口的男人，讓我怎麼和他過？」
六太太說道︰「你是什麼脾氣，我這當媽的還不知道嗎？從小到大，眼里看的都是別人的短處，烏鴉站在黑毛豬身上，只見豬毛黑，看不見自家黑。」
吳文英見母親不肯留住，只好又抱起二女兒，帶著大女兒，回到金家小院兒。玉妹把小雞交給了女乃女乃，並告訴女乃女乃，姥姥把最丑的一只給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