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夏,總不免讓人心生煩躁。微風拂過荷花塘,蜻蜓小立蓮葉上。只有在這兒,思闌才覺得心中有了片刻的寧靜。
思闌看向荷塘另一邊的高牆,眼中露出一絲落寞和不甘,要是真能變成那鳥兒,帶上娘親和青鳳他們一起飛出去,安安靜靜的生活該有多好啊。
玉足撥水,涼意從腳心沁入,思闌也覺得心情好了一些。
「小姐!小姐!」一個比思闌略大的少女提著裙子向思闌跑來,汗沁羅衫,想必已在這日頭下跑了很久。
思闌回頭,等著那女子跑到跟前,便打趣兒道︰「怎麼了?青鳳姐,找到婆家了?這可是件大喜事啊!」
「壞丫頭!就知道戲弄我!真是白害我這大熱天的找你這麼久!」青鳳緩過氣,便立刻回嘴。
「什麼事啊?看把你跑的。」思闌拿出帕子遞給青鳳。
「您也真是,看看這日頭,都升到頭頂了!你就不覺得餓嗎?夫人找你回去吃飯呢!」青鳳無奈的說道,這個小姐,對夫人和他們倒是上心,就是對自己太冒失了些。
「娘找我呢?」思闌立馬蹦起來穿上鞋,整了整衣服,「走,快回去。」說著便往蘭汀小築跑,看著思闌跑遠了,青鳳才反應過來,趕緊跟上。
「娘!」思闌一腳跨進房門,看見娘親正坐在桌旁看向她,見她進來笑著招招手,思闌跑過去偎在祁青依的身邊撒嬌,「我沒回來你們可以先吃嘛,娘親餓壞了可怎麼好。」
祁青依點了點思闌的鼻子,「知道娘餓著,你還在外面曬著太陽不肯回來?」
「娘~」思闌低下頭,撒著嬌,旁邊的蕪漪和遲天看著,也是笑著搖搖頭,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小姐和夫人才是幸福的吧,小姐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完全放下戒備吧。
青鳳終于也跑回來了,當大家一起坐下吃飯的時候,思闌開口問︰「誒?藍虎哥哥呢?」
「他還有事兒沒做完,一會兒就來,我們先吃。」莫遲天哄著思闌吃飯。
思闌放下了碗筷,「到底什麼事?我們是一家人,從我記事起我們就每天同桌食,同寢眠,我要等藍虎哥哥來了一起吃。」
青鳳、遲天、蕪漪听了心中無不感動,他們和藍虎說到底也都只是流浪兒,若不是小姐和夫人憐惜,只怕早就餓死在盛京的大街上了,而小姐從不嫌棄,也從沒當他們是下人,真心拿他們當哥哥姐姐,而夫人也是將他們視如己出,和小姐同吃同住,同教同學,縱然莫府處處苛待,其他夫人處處為難,他們六人相依為命,在這個「家」已然度過了十幾個年頭。
「小姐,藍虎的事他自會處理,小姐不用操心,還是快些吃飯,別讓夫人著急。」向來溫柔沉靜的蕪漪開口,一擊要害,她知道,夫人永遠都是小姐的死穴。
思闌看看祁青依,果然乖乖端起了碗。
下午莫藍虎回來了,思闌見他大汗淋灕,身上又都是些刮傷,便想到了什麼。她悄悄拉住青鳳,「藍虎哥哥是被莫紫衣叫去了是嗎?」。莫紫衣是莫府大夫人馮韻施的貼身丫頭,莫府後院完全由大夫人當家,莫紫衣仗著得寵,最是喜歡欺負蘭汀小築,而藍虎力氣大,沒什麼心眼,更是常被她叫去安排些粗活,大夫人院中的活怎麼會沒有人做,不過是存心作踐思闌他們。
在這個莫府中,大夫人馮韻施是老王爺的愛女,嫁與莫盛後便負責打理府中事項,對于從前莫盛對祁青依情誼十分介懷,生有大哥莫林羨和大姐莫娉婷,莫林羨是盛京的禁軍副統領,繼承了莫盛的性子,對莫盛十分忠心,對府中的事到不怎麼關心,而大姐莫娉婷雖然也是常幫著欺負思闌他們,卻已于年前出嫁。
二夫人呂顏清是地方官之女,出身不高,常幫著大夫人欺負祁青依和四夫人。生有二哥莫君言和三妹莫意詩,莫君言自小就對政治不感興趣,專心詩詞山水,在莫盛的安排下,混了個采詩官的閑職,久負才名,對名利倒是不在乎,而莫意詩卻是個典型的假面人,從前倒是與莫娉婷走的近。
四夫人花念茹毫無家世背景,生了四妹莫晚荷後更是久久纏綿病榻,與世無爭,而莫晚荷也與思闌親厚些。
青鳳最是耐不住思闌的糾纏,說了出來,「小姐,算了,別去平白惹了晦氣,夫人不希望你惹事的。」青鳳雖然心中也是為藍虎打抱不平,卻也不想讓他們抓住事欺負思闌。
「當我們好欺負是嗎?一直忍就只能一直被欺負!」思闌早就放棄了跟莫府的人講理,這也是為什麼府里的人雖然喜歡找蘭汀小築的麻煩卻也很少直接欺負思闌。
是夜,莫府大夫人府中雞飛狗跳,先是莫紫衣在自己房門口被一突然竄出的毒蛇所咬,尖叫聲驚醒了整院的人,被吵醒的大夫人訓斥了一干人等,後大夫人也中毒病倒,大夫證實是所飲茶水中的毒,老王爺愛女心切,親自上門看望,莫盛也不得不插手後院的事,下令徹查,嚴懲不貸,經病榻上的大夫人提議,此事交由二夫人呂顏清來辦。
一日過後,二夫人氣勢洶洶的帶人闖入蘭汀小築,直要拿下思闌。
「二夫人!這里是蘭汀小築,你以為是什麼地方,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蕪漪沉穩的說道,但顯然,她也是生氣了。
蘭汀小築,早在祁青依產下思闌三日後,莫府老爺莫盛就下令,任何人等都不準進入蘭汀小築,但是,那之後,這位玄翼王朝的丞相大人也再沒踏足這里,人人都道情誼不再,卻沒人能說出半分緣由。
二夫人明顯有了一點退縮之意,但莫意詩在暗暗後面扶了她娘一把,喝道「大膽賤婢,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兒嗎?這次可是爹爹命娘全權辦理,這相府,可還是爹爹做主吧!」
二夫人也突然生出了勇氣,一把推開蕪漪,對著後面的家丁「還愣著干什麼!還不快去把那小蹄子給我找出來!」
這時,遲天手持三尺青鋒,護衛著祁青依走出來,「姐姐有何指教?若是思闌那孩子貪玩哪里得罪了姐姐,還請姐姐多擔待些,妹妹這里替她賠個不是。」
「哪里就這麼容易,這回是誰來都沒法擔待了,那小賤人還學會謀害長母這等事了,莫家豈能容她?這等殺人犯,移送官府都不為過!」呂顏清指著祁青依罵道。
「這種事又哪容你隨便栽贓的!」蕪漪上前擋在青依面前。呂顏清拿出一蝴蝶戲繡香囊,在她們面前晃晃,「可識得這個?在大夫人房中尋得的,可還有假?可還是栽贓?快快交了人出來,我也好向老爺交差!」
三人具是一驚,這確是思闌隨身的物件兒,無論她們是從哪里找到的,只要她們咬定了,那毒害大夫人的事兒思闌就很難逃掉了。
祁青依撥開遲天的劍,緩緩道︰「這東西我早從思闌那兒要了來,不知怎麼到了你那兒,我隨你們回去調查清楚,總要給大夫人一個交待的。」
呂顏清與莫意詩眼中盡是得逞了後的快意,她們早料得祁青依不會交出莫思闌,而她們和大夫人等,恨的,從來就是曾受無盡榮寵的蘭汀小築的主人。
「妹妹爽快,請。」家丁們讓出了一條道,祁青依攔住了遲天和蕪漪,只示意她們照顧好思闌,自己穩步離開已十多年未踏出的院子。
大夫人院中,祁青依盈盈施以一禮,盡顯大家閨秀的風範,「妹妹來遲,有何得罪之處,還請姐姐包涵。」
「都要出人命了還怎麼包涵!」呂顏清在大夫人面前極盡想表現自己,大夫人在,也給她壯了膽。
「妹妹,這事我也不太明了,只是請你過來把事情調查清楚,妹妹請坐。」馮韻施假意客氣,也將責任推了個干淨,當了個慈善的丞相府主母。
「那便調查清楚吧。」祁青依不卑不亢,她知道自己今天很難完好的走出去了,她們打定了主意栽贓,那便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了。
「這蝴蝶戲繡香囊在昨夜在大夫人房中尋得,大夫人昨夜中毒,這香囊是你女兒的,事情明了,還要說什麼嗎?」。莫意詩狠狠說道。
「香囊本是在我這兒的,如何被你們尋得,我也是不知。」祁青依直直的看著莫意詩,莫意詩眼中閃著退卻,看看大夫人又給了她幾分勇氣,「哪是你這幾句話便能推卸的!」
「確實,今天不論多少句也是講不清楚的了。」祁青依轉向大夫人,「敢問大夫人因何中毒?」
馮韻施一個眼神,旁邊的丫頭端出了一壺茶水。祁青依走上前去,呂顏清急急道︰「怎麼!想毀掉證據嗎?!」
祁青依不理,上去拿了丫環手中的茶壺,徑自倒了一杯,仰頭飲下,「若有毒,便當我賠罪,若無毒,還請大夫人寬容,不再追究,妹妹先回去了。」說完,便不再理會眾人,轉身離去。
而這邊,思闌被青鳳和藍虎攔在房中,全然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只隱隱覺得自己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盛。
「青鳳姐,讓我出去吧!」思闌焦急的懇求著。
青鳳很心痛的搖搖頭,她也很擔心外面的夫人,但是也必須听夫人的命令,她不能讓小姐有事!
思闌一把抓住青鳳的胳膊側身閃過,就要奪門而出,卻撞上了藍虎,藍虎身形不比青鳳,思闌無法,一口咬住藍虎的手臂,藍虎眉頭皺了皺,卻沒有絲毫要讓開的意思,「你讓開啊,你讓開啊…藍虎哥哥…你讓開啊…娘…娘親在外面啊…萬一有什麼事…我不在,娘怎麼辦呢…….怎麼辦….」思闌竟趴在藍虎的胸前哭了起來,她忽然好害怕,好害怕再也見不到娘親了。
藍虎和青鳳心痛的看著思闌,青鳳也跟著哭起來,抱住了思闌,藍虎一個大男人,眼中也隱隱有著淚光,他僵硬的伸手抱住了二人,最後三人在這個小房子中,抱在一起抽泣著,像是面對巨大的、無法承受的恐懼,互相取暖。
「夫人!」門外的一聲,驚的思闌奪門而出,再沒有什麼能攔住她。
床上的祁青依艱難的伸出手,撫著思闌的臉,慢慢的,想拭去那小臉上的淚水。「闌兒,別哭了。闌兒,要好好的活下去,要快快樂樂的,知道嗎?」。即使痛苦著,臉上依舊是溫柔的笑,不放心,但也有著釋然。
「娘親,不會丟下我的,是嗎?娘親。」
「不會的,娘親一直在闌兒的身邊,看著闌兒快樂的生活。」
「闌兒,答應娘,別恨你爹,一切都是娘的錯。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的生活,知道嗎?」。
「嗯嗯!只要娘在身邊,闌兒只要娘,有娘在,闌兒就幸福。」
「傻闌兒。咳咳。」鮮紅的血順著嘴角流下,形成了一幅淒美的畫,思闌看著心痛,痛到不能呼吸,卻也只是用袖子擦干淨了祁青依的嘴角,淒美的紅,讓思闌的左手使勁握緊,指甲深入到肉中,毫不自覺。
青依用力,從枕下取出一個絲帕,放入思闌手中,打開,一根藍色的羽毛靜靜的躺著,青依看著出神。「闌兒,以後好好保管它,它和娘親都會保護你的。」
「闌兒,娘親睡一會兒可好?」
祁青依閉上了眼,思闌靜靜的握著青依的手,「娘親,睡吧,闌兒給你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