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繞石 第十章

作者 ︰

如若必須記不得過往,如若當真猜不到將來,那麼,就讓我好好活在當下吧。

「雨蒼,凡間便是如此?」我呆呆望著綠海,口中喃喃問道。

「你可歡喜?」

「甚喜甚喜。」我樂呵呵地點頭。莫非我是一青藤,故而甚樂這一片青綠之色。

「此乃冰山一角,過會兒便又是另一番景致。」陽光貪婪地落在他的臉上,盡是柔和的弧線。我痴痴地望他,甚覺著迷。「看什麼看得這般入神?」大殿下明知我正盯著他,卻還要明知故問一番,不知何意。

我坦而言之︰「看你呀。」遂又補了一句︰「你真好看。」確是肺腑之言。我甚喜見到當下他這般藍寶石光澤的眼眸。陽光嵌入藍寶石眸中,折射的璀璨竟如稀世珍寶。

「你亦美之甚矣。」

「哪里哪里。」我假言謙之,殊不知我甚喜人這般贊我,暗自樂得燦爛。

「紫千怎十五萬年也不曾下界一次。」大殿下旁敲側擊,雖知她已忘了大半,卻仍有念想,欲探個究竟。

坦而言之,我亦懇求娘親許我下界,可娘親總以搪塞,我知她不欲與我下界,窮其究竟也無用,故久而久之也打消了此念頭。奈何幾月之前娘親竟主動許我出外,真可謂始料未及。我不是沒猜想過我曾下過界,只不過我忘了,可娘親與老柳均矢口否認。故而……「恐是娘親放心不下,遂不許我下界。」

不知怎地,我似掃到大殿下眼中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憐憫之色。遂淡然一笑之︰「其實也無妨,現如今不正在下界。」

「你可曾想過,你來過,卻忘了。」雨蒼的語氣有莫名的暗殤之意。

「嗯。」我輕輕點頭,道,「可娘親說我從未來過。」他的神傷似感染了我,我玩笑道,「若真來過,我應遭遇過,緊要之事或人吧。」

卻不知為何我這玩笑話卻讓大殿下為之一驚。「為何。」

我不明就里卻樂呵呵地釋之︰「我總覺忘了許多重要之事。好似愈重要,我就愈記不得。所以,若當真來過,卻又記不得,八成又是什麼重要之事給忘了。」想了想,又覺不對,「也不一定。許是得不到的,就愈想得到,愈覺得珍貴,愈覺得好。故而,我忘了的,甚覺得珍貴的,只不過是因為我得不到。講不定它無足輕重得很,講不定它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的念想罷了。」本是玩笑話的,也不知怎地自己愈講愈糾葛不清。

大殿下愣愣地視我,竟是要將我看透一般。好似又從我身上看到了小石頭的影子,小石頭的心智,心中莫名竊喜,原來我還未丟失,原來我只是不小心忘卻了。聲音竟有一絲哽咽︰「若是真真忘了些彌足珍貴的人或事呢。」

若是當真忘了呢。若是當真忘了呢。我心仿若刀絞一般,莫名的酸楚涌上心頭,奈何今日如此動情,好似深埋許久的情緒欲以抒發。呵呵,難不成我也感染了這人世間的七情六欲。若是當真忘了呢,若是當真忘了呢。如此一句,我竟疼得不知所以,黯然失色道︰「那太殘忍了。」

大殿下絕料想不到我竟有此答。許是以為我能雲淡風輕,付之一笑。望我的眼色濃起霧意,我竟捉模不清。

我抬手在他眼前搖晃,似欲驅盡他眸中的霧意。「還需多久才見那另一片景致呀。」雖說此綠海甚美,可我甚奇那另一番景致。不欲再聊方才的話題,聊得愈深愈覺悵然若失。

大殿下回過神來,嘆道︰「怕是要待日落才可入城。」

我依是以為我耽擱了,故捏吧捏吧地欲道歉︰「都怪我貪睡誤了時辰。」

只覺握我之手忽而一緊,悠悠然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我可有一年光景揮之霍之。」我瞥目瞅他,神若松生空谷,態若風過青田。

「那你方才還那般怪責我。」我瞪了他一眼,實在看不得他這般如雲似風,和得不得了的性子。就好似方才他那般惱怒全是我幻想出來的,他確確未曾那般惡魔過。

他終是明白,原來她以為他怒的是這個。若是方才,他定氣惱不得,可如今,卻生不起她的氣來。能執她之手與她同行,不正正是他所求所望的嗎。雖方才那句「那太殘忍了」讓他竟有些不知所措,黯然神傷。可是,那已是,命數,改不了,毀不掉。

夜幕將至,終于進了城,大殿下戀戀不舍地松開了我的手,我倒並未在意,只左顧右盼來往之人。老老少少,形形色色,挑著擔子的,推著拖車的,提著籃子的,搖著扇子的,耍著帕子的……果真是別有一番景致。

我勾著脖子東瞅瞅西看看,如鄉巴佬進城,看啥啥新鮮。方才進城之時,仰目而望,城牆正中端正二字「揚州」,「可是那‘煙花三月下揚州’的‘揚州’?」我心中揣測慕名而問。

「正是。」大殿下轉頭答我,對我嫣然一笑。

雖已日夕,卻見街道人潮,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兩岸屋宇,鱗次櫛比燈火高掛。待我四處張望時,目光竟不巧撞上一姑娘眼眸,才發覺此姑娘捻著帕子,欲遮還羞地看過來,與身旁另一姑娘竊竊私語。奈何姑娘猶抱帕子半遮面,我亦視不清其妝容,故而用肘頂了頂大殿下,道︰「那姑娘可是在看我?」

大殿下順目而視,果不其然,那二位姑娘雖半遮臉面,卻更顯嬌羞。也不上前搭話,只羞笑。大殿下微微一笑,道︰「許是見你儀表堂堂,動了芳心。」

「可現下我方覺,她二位是在看你。」我悄悄說道。

大殿下又是一笑︰「若她二人知你我,既無屋第,亦無官爵,恐就視而不見了。」

「咳咳。此處民風甚為淳樸啊。」相當接地氣,相當接地氣啊。我也不再理會那二位姑娘,只管繼續往前走。

「今日得尋一客棧落腳。不過我身上暫無現錢,遂得走趟典當鋪。」岳來客棧正對面正是一家岳寶當鋪,故而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隨大殿下走入當鋪,除了好奇,還是好奇。我听聞這人間買賣皆須用銀兩達成,這黃白之物是最勝過千言萬語的。咋一看鋪中,陳列簡單,不見一件寶貝之物,一銀發老人正愜意抿茶,見有客而至,遂立馬放下茶杯,起身走來,步履倒十分矯健。待他走進,我細看,才發覺老人衣著甚是樸素,面帶和色,雙目只見一縫,約已過花甲之年。見我二人,也不客氣寒暄,微微含笑,開門見山道︰「敢問公子欲當何物?」

大殿下從袖口掏出一錦盒,真不知他袖口到底有多深,平日看起來輕飄飄的,怎這麼大一錦盒竟毫不露眼。待他打開錦盒,我亦好奇湊上前去,七顆珍珠一線排列,顆顆皆有鵪鶉蛋大小,赤、橙、黃、綠、青、藍、紫如七色彩虹般爭艷。顆顆飽滿圓潤,色澤晶瑩,皆是上品。我這才想起日前他曾送過顆珍珠予太上老君。

只見那花甲老人目色噌亮,細得不得再細的一道輝光,嘴角微微一抬,卻很快便隱藏下去。「請公子先開個價如何。」

「前輩慧眼識物,心中自然有數。此物僅此一件,不求高價沽出,卻求能物有所值。故而還請前輩高抬貴手。」大殿下亦不出價,想是欲周旋個合適的價格。

「這位公子可是話中有話呀。這方圓百里皆知,咱老岳家,向來講究個公平互贏。定不會讓咱客戶吃虧的。」老人提到老岳家時,那個自豪的呀。

「好。有前輩此諾,在下也不兜圈子。七顆,共二百兩白銀。」我雖站在一旁听得真切,卻不知這二百兩價值如何。彼時我還不知二百兩乃一九品官員近四年的俸祿。

「公子果真是痛快之人。咱也是痛快人。就二百兩白銀,成交。」嘖嘖,是這生意談得太快,抑或是我反應過慢。我竟沒會悟過來。只聞那老人要我們稍等片刻,自個去里屋取銀。

「這就當了?」我盯著錦盒內爍爍瑩澤的珍珠,始終不可置信。

「嗯。」大殿下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好快。」我嘆嘆然。

大殿下闔上了錦盒,嘴角一勾,道︰「當然。那老者怕慢點我會反悔。」

我反應過來︰「可是這珍珠物超所值?」

大殿下不語,點了點頭。

「哦,難怪。」我恍然大悟,卻又若有所思道,「不過確實稀罕,像七星連珠一般,甚美。」

大殿下頓了一頓,道;「你可歡喜?」

我想都未想道︰「當然。」且誠懇地點了點頭。

「那就贈你吧。」大殿下亦思量都不思量一下,將錦盒呈于我面前。

「啊?」我只當他開玩笑,並不當真,搖了搖手道,「別逗我了。我倆還靠它過活呢。」

大殿下燦然一笑,眼神竟比那七顆珍珠更圓潤晶瑩,清澈明亮,嘴角含著笑靨,淡淡而語︰「並未逗你。」遂拿起我玩弄衣角的手,翻開我的掌心,將錦盒至于其上。

我連忙推之,道︰「我不要。」可怎奈他就不接過,竟轉身要踏出店門。我只得追他幾步,呼之︰「你莫要這般任性。」

他卻頭也不回,只雲淡風輕道︰「你若不要,便當了它。」便大步走至對面的岳來客棧。這人真是,身無分無,竟還大搖大擺,我心里念叨。此時,那老人已從里屋出來,手上托著一黑色包裹,有輕微的咯咯聲,想是那黃白之物。

我立于門外,見那老人也是笑臉盈盈,再看大殿下已消失在客棧門口。沒想到本是痛快至極的交易怎生了這番變故,一時左右為難,進退維谷。

「公子,二百兩白銀已經準備妥當。」老人分明在提醒我。

我急中生智,深呼一口氣。走至老人跟前,道︰「老人家,您說這錦盒可值個把銀兩?」

老人定沒想到我竟與他論這錦盒,許是以為珍珠當便宜了,我便想在錦盒上撈回少許。倒也不將就,接過錦盒,模了一模,聞了一聞,竟比方才那珍珠看得還仔細些。然後心平氣和道;「值十兩白銀。」

十兩白銀是何概念,我當真不知,只知比方才那二百兩白銀卻是少了不少不少啊,卻不知竟也是一九品官員兩個月的俸祿。當下也不容我再多想,我打開錦盒,小心翼翼取出珍珠,一手竟握不下,只得塞入袖口。老人見我這般莽撞舉動,當然驚愕不能語。我尷尬笑對,待裝備妥當,我更尷尬地將錦盒遞于他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顫顫道︰「我當這個。」

老人只是唉聲嘆氣一把,卻也不與我爭辯糾纏,反而讓我更覺不該。接過那水餃狀的銀錠子,我點頭向老人家言謝,故作淡定地倉皇而逃。

幾步便到那岳來客棧,心想那老人恐怕還盯著我看,便覺如芒在背,恨不能跑得更快,心中罵罵咧咧那不道德之人竟甩下我自個竟坐在客棧一角飲茶,一股火氣如日中天。

他似知我過來,也不驚愕,眯眯含笑目,輕飄飄一句︰「口渴了吧,坐下飲杯茶吧。」見他如此閑定,我卻突然失了惱氣。確實有何可惱的,賺了七顆珍珠,賺了十兩銀子,我可沒做虧本生意啊,虧得倒是眼前這最為閑適之人。忽覺此人可憐兮兮,只那一瞬,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我遂動了惻隱之心,掏了掏衣袖,先是一塊白絲帕,方才本欲用此絲帕包那珍珠,只不過在那當鋪停留愈久,愈覺得那老人深不可測,若是再多停留一會,怕那老人會抄起家伙。遂只想到快快收拾妥當速速離去。現下在這客棧,客人們皆回房休息去了,店里的人寥寥無幾,且又在客棧一角,倒不顯眼。便取出那塊並不常用卻隨身而帶的絲帕,將珍珠一顆一顆小心翼翼兜入其中,細細對角綁定,再捻起一角抖了一抖,確定扎實,便抬手欲給眼前那人。怎料目光竟與他相對,他正饒有興致地望著我,目光灼灼。我撇了撇嘴,也不視他,遞了過去。「拿著。」另一只手模了模腰間那咯得慌的一處,將那銀錠子亦遞了過去。

他接過銀錠子,卻將我另一只手落在半空,便徑直走向櫃台,與那掌櫃的聊了兩句,付了房錢,取了門匙,手中捏著個小了一半的銀錠子,便折返回來。

方才他離開,我便收回手來歇歇,待見他回來我便又賭氣地懸空伸直手臂,作遞物狀。也不多言一句,默不作聲看他到底何為。

許是見我這般執拗,他嘆了口氣,道︰「不是說贈與你嗎?」。

我眨也不眨眼,道;「不是說我不要嗎。」

他亦不饒不休︰「不是說你不要便當了它嗎?」。

若是說我方才不氣,現下卻真真被他氣著了。我不要便當了它,嘖嘖,多輕而易舉啊,且不說我當不當,且不說我要不要,就說說這可是贈人以物的態度?將心比心,你且說說,若有一人贈物與你,口中卻是「你愛要不要,反正我是贈了」,你可氣惱?

「好!」此一「好」字我拉得甚長,收回懸空之手,欲起身去對面真真當了它。待我剛剛立身,只听眼前那人和如春風的面容,和如春風的聲音。

「我見你歡喜,便不想當了。」言之鑿鑿,確是真真切切。「方才你雖一直不語,眼神卻一直流連于它,我見你溢于言表,便不舍當之。」

卻未曾想過他此般細致入微、明察秋毫。方才我確實一見此物,便難以移目。尤其見它如七色彩虹,又似七星連珠,更驚喜不已,覺其美甚。不過此乃我二人過活之物,故而不舍也得舍,況既是他大殿下之物,他樂得如何便如何,自是無我開口的余地。怎也沒料想到,我的神情卻被他抓得如此透徹。

我竟啞而失言,怔怔站在那里,卻不知如何才好。

「坐下吧,陪我喝口茶。」他嘴角微微含笑,怎地那笑總可以那般柔和,不管曾經多麼暴風驟雨,卻都想最溫和地笑對她。

我努了努嘴,好似七不情八不願,又好似很受用很乖巧,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坐下了,陪他喝茶。心中卻還念念不忘,道了句︰「謝謝你。不過,此珍珠還請你暫代我保管。我記性甚差,且如今居無定所的,許是哪日落下也不知何處尋,待我安定下來,再問你要回。」又恐他不願收下,便補了一句,「若是能做成飾品,不必如此零散,那就更好了。」口中雖是勞煩他幫我保管或制成飾品,但我心中料想,他應是不會動它,一來不知我好何飾品,二來實在沒這勞什子的時間倒騰此物。但我說了那麼多,他定會收下保管,他既收下便是他的。

我這般想想,沾沾自喜。要知如此珍惜之物,我自是不能收下,娘親可教過我的,不勞而獲之,恥也。只不過他這般好意,我卻是心領神會得很啊。

他凝神望我,遂嘴角耐人尋味淡淡勾起,微微點了點頭,終是接過,正合我意。放入袖中,卻又從袖口掏出一物,亦是條白絲帕,和聲而道;「你且先用著。」

我眨巴了眨巴雙眼,反應過來,他定是怕我沒有多余的帕子不甚方便,遂先借我一用。我端端接了過來。只見那帕畫有一條黑龍,也不乖張,小小巧巧,卻與我那帕子上的青藤一樣,都落在右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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