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覺雙臂纏在一堅實穩妥之物上,腰間被穩穩箍緊,腳底傳來的也是踏實的氣息,不再如方才那般飄渺空虛,我的腦袋側窩在我的一只臂彎與一道溫暖的弧度之間,我微微抬了抬眼,眼前的境象如同調焦一般漸漸清朗。
微抬額,竟覺有如猿臂般有力的胳臂于背後將我護穩,一只大手延伸至我的腦後,正牢牢地擋護著,似生怕它受到外界的傷害一般細致警惕。
似覺察到掌下的那枚小腦袋正吃力地微微掙扎,那只手忽而收了點力,小腦袋微欲抽離,移至與朗目相對之時,才知那雙朗目早已不轉楮地盯著一雙琥珀眸。二者的鼻息似是相連,近在咫尺。
我終是回過神來。方才氣流驟變致使騰雲抖顫顛簸,一路急墜之時,只覺腳下虛無空蕩,整個人似落空一般,綿軟無力,心兒也飄渺無定,唯有一雙臂彎緊緊摟著自己,將自己拉近拉緊,才覺依靠。不知覺地抱緊那脖頸,腦袋也埋了進去,緊閉雙眸,似貼得愈緊心中愈踏實一般。
天旋地轉,我似急轉了無數個圈,六神險些出竅之計腳下突生出一抹踏實,穩穩落定。唇齒間急促地喘息顯露出我方才的驚惶無措,卻不知身前那人離得太近,我那不安的吐納已活活瓖入那人的鼻息,帶著一縷溫香。
心中塵埃未定、起伏波瀾之計,未曾想到兩片柔唇竟來吃我的呼吸,肺腔之氣明顯不足,卻又被突然鎖住了進氣之道,我無奈眼前眩暈,竟絲毫未察覺那兩片柔唇隱隱顫栗,欲罷不能的沖動。忽而唇間微松,我慶幸地張口欲舒緩一氣,卻不想著了其道,一股柔軟卻毋庸置疑的強勁溜入喉腔,似翻雲覆雨,似繾綣纏綿,一一收刮,片甲不留。只覺唇齒間的潤澤潮濕被抽干吮盡之時,我緊張地雙臂將那人的脖頸箍得更緊,手指也不知何時,抓實了那人的後襟,指月復抵緊那人脊背處突起的肩胛骨。
那人似被鼓舞了一般,滾燙的掌心撫緊我的後頸,更為貪婪地在我的喉腔攪動,捕捉我的舌。我一時不知所以,只隨著那人的勾挑,亦步亦趨。被那人擾的口干舌燥,只欲從那人口中奪回點滴。
忽而覺得發間略有一松,頓然,三千青絲滑落,繞過我的耳郭揉進我的脖頸間,然後垂落纏繞在那人的指縫間。糾纏著那縷縷發絲,有若有似無的觸感撫過我的身體,隔著一層錦袍,在我的腰側處,緩緩向上游走,在我的腋下處游離不定,我只覺一絲瘙癢別扭地扭了扭身,才發覺那觸感停留在了我胸前微起的弧度處,只是頓了那麼一頓,那觸感繼續游走。
這才覺得我猶如木偶傀儡,對眼前這所有的一切,無動于衷,任其擺布。腳下一軟,似要倒下,然後背脊後生出柔軟卻扎人的女敕草襲著清香撩人清夢,胸前有一人拂面而來,軟軟地壓在了我的身上,可能是背脊後的扎人有些難受,我微微想抬身子,怎知竟正好融入那人的胸腔,著了其道。我的吐納似比方才還要急促,胸前的起伏也愈演愈烈,婆娑著,有一指細女敕柔軟由我頸下衣領的敞口滑了進去,也不知衣領怎地愈來愈大,眼見著那指細軟暢通無阻如入無人之境,我空出一只手附在了那一指之上,還未扶穩,卻被反握住了。耳邊撩人的氣息我已听不太清,若有似無地听到那春意撩人地一句︰「莫怕。」
耳邊的話癢癢的,我不覺想要撓撓耳。
「情之所至,生之所達。」耳邊緩緩又是這兩句攢動。
「小石頭,嫁給我,可好。」
「冬瓜,你可是當真。」
「自是當真。我欲娶你已甚久矣。」
「何為甚久。」
「比天甚長,比地甚久。」
向入夢一般,可那聲息卻是那般熟悉,就似萬年之前,以植入我的心底。
不知怎地,似有一股暗涌,滾燙地涌出。順著眼角,滑至耳後,淌入縷縷青絲間,潮濕了脖頸。只覺好像一切都靜止了一般,後頸處的那只手頓住了,微有一松,齒間的繾綣也頓住了,漸漸抽離,胸前的細軟也頓住了。然後,所有的一切都頓住了。
莫明的,我渾身癱軟,方才的緊張與失神一去而空,松軟地枕在那一片女敕草之上,衣領似被闔緊,方才的一切就似從未發生一般。只听到不遠處有一聲嘆息,渾濁不清地語氣,混著微風,飄入耳︰「對不起。你總讓我,情不自禁。」
然後,我什麼都記不得了。似沉沉地睡了過去。
坐在她的身邊,她已沉沉如夢,眉宇舒展,平靜無波。他只恨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五萬年了,為何當時海誓山盟、天荒地老的二人早已不記前世,形同陌路,不懂相思。卻留他一人,曲盡人散空別離,悠悠我心奈何天。原來一直執著不清的不是別人,卻卻是他自己。
四萬年前,穗濃嫁與他。他本以為他能忘卻過往,愛上穗濃,與她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了卻過往那荒唐的愛戀。卻萬萬料想不到,直至穗濃香消玉殞那一刻,他為她留下的,是憐惜,是悔恨,是感動,卻獨獨沒那愛戀。
因為,五萬年前,早有一人落在了他的心里,深埋他的心底。從那往後,他在無力愛上別人。外人皆言,那人是曜金神君攜玉的魔障,卻獨獨不知,他水澤神君雨蒼亦著了她的魔。
南天門外,五萬年了,她整整消失了五萬年,無隱無蹤了無音信,他以為再都遇不上她,卻沒料到眼前這清眉爽目男子裝扮下的竟確確是她,她伸手攔住攜玉,他以為她記起了過往,卻不想那二人交匯的目光如此陌生晦澀,他知曉,那只是一個巧合,遂連忙走上前去,阻止了二人的交談。請原諒他的私心,他這次,不想放開她的手。
他將她帶回了行宮,他欲看盡她的一顰一笑,他欲窮其一生換她真心。可她卻像個懵懂的孩子,忘卻一切,只那眼眸,依如琥珀般靈動通亮,只那笑靨,依如蓮花般清新恬靜,只那肌膚,依如霧雪般冰晶凝透。可那心智,卻被忘情咒吞噬得體無完膚。她冷漠了好多,似萬事都與她無爭一般,過得很是糊涂。她不懂動情,听不懂他的言語,總是裝瘋賣傻一般閑淡無驚。
他知那忘情咒駭人。攜玉已是先例。最初的攜玉雖不善言辭,不愛與人往來,卻從不那般冷漠人,或是那般嗜人。最初,他每每執行任務,常動惻隱之心,任務過後總驚惶無措尋他陪伴。攜玉從不與他哭訴什麼,他們總是並肩而坐,他能感覺到攜玉的瑟瑟發抖,會抬手輕拍他的後背予以撫慰。可是,至五萬年前攜玉中了忘情咒,就再不曾來依靠他,他每每輕松完成任務,波瀾不驚。他知忘情咒噬了攜玉的心智,只要攜玉想要追憶過往,心中便會更冷漠一些,他愈想,那冷漠便愈深些,直至封寒他所有的情愫。
紫千不似攜玉般嚴重,只是萬事皆不大上心。許是這些年來,她甚少想那往事。這般看來,攜玉卻是執著得很。
且此次重遇紫千,他萬萬沒有料想到紫千竟也是天界的神仙,且仙階高于他與攜玉。偶知紫千的年歲,才聯想到當年她原是與攜玉一起遭了那情殤之劫。想到當初,他只以為她是生生世世輪回之人。
那一世,他曾與她論人論仙。那時,他是仙,她是人。他說︰「仙,是永恆的。」她說︰「仙,因為永恆所以不懂永恆。」那時她並不知他是仙。他說︰「人,可懂?」她說︰「懂。因為有生老病死,因為有愛恨情仇,因為不舍與珍惜,因為有期待有渴望有承諾有追求,所以終其一生,苦苦尋之。那得不到的,便是永恆。所以,每一世都是永恆。」
他時常回味她這一番話,何其真切。也許人得不著永世的生命,也許輪回之中忘了前世今生。可正因如此,永恆才有了意義和價值。它成了一種奢望的追求,肝腸寸斷,苦了相思。得不到的,便是永恆。
他真的,很想念,那個叫小石頭的,姑娘。他很想喚醒她的記憶,很想喚回她的心智。可是,他卻又怕,若是喚回了那樣的她,她是否還會陷在小石頭對冬瓜的依戀之中,他終是得不到她。他不想,得不到的,便是永恆。他真的很想,永恆的,得到她。
更何況,他喚不醒她。忘情咒。解不了。
「咳咳。」耳邊傳來輕微的咳聲,雨蒼轉頭而視,見那人兒已然夢醒,正無知地閃吧著那雙水翦琥珀眼。雨蒼不知怎地,望著她這般懵懂甚是惱怒厭恨,心間似有一團火球冉冉而生。
「發生何事,我怎地睡著了。」我支起身子,回想著睡前經歷了何事。只記得遇上亂流,頭暈目眩,甚是犯困,加之昨夜一宿未眠,于是乎酣睡入夢。再看眼前的大殿下,面色哪還如和煦春風,分明有些凜冽,莫不是被我這一覺耽誤了行程,我心生忐忑。原是睡前她不慎憶起過往,錯又丟了些記憶,故而忘了睡前所遇何事。
「你當真不記得發生何事?」難得听到大殿下如此硬冷的語氣,許是我真的大大的耽誤了他的行程才惹得他這般惱羞成怒,遂不敢回話以免再激怒他。
大殿下望著我這般無動于衷,心中恨得牙癢癢,突然蹲下與我持平,雙手捏緊我的肩頭,目光如炬又道︰「你當真不記得?」
我卻是從未看過大殿下如此這般,一時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應答,只覺肩頭被捏得太緊,酸疼之感頓生,不覺蹙了蹙眉,輕輕搖了搖頭。我知他恨我耽誤了他,可現如今這般惱我也是于事無補,何不快馬加鞭處理了那事,再來興師問罪呢。這般想來,只覺眼前這人不分輕重緩急,不識時務。
突然,肩頭一松,那雙手無力地從我的胳膊滑落下來,如鯁在喉道︰「為何你可以忘得如此徹底?」眼神中是落寞無助,是無可奈何,霧氣朦朦蒸騰不清,真的很恨她為何可以忘得這般一干二淨,忘得這般沒心沒肺,每一件事,每一件事。
大殿下好似話有所指,話中有話,可我卻听不出來,只覺他有點小題大做,無理取鬧。我頓了一頓,道︰「如此這般也是于事無補,還不若先了了當務之急,再來責罰我。」
听我這話,大殿下自然料想到我還不明究竟,以為他惱我因睡誤事,卻不知他是怨我忘了從前,喪了心智。且明白現如今的我不比從前,與他心之所向,竟差得十萬八千里。再不願多看我一眼,撇開眼,起了身,淡淡輕輕一句︰「走吧。」
我見他言語上不再怪責我,可行動上卻怪責得厲害,怔了一怔,再又想想,他貴為殿下,當是自恃甚高,做事不容有誤,我這番耽擱,若是稍有差池,誤了正事,他自是難以接受。這般設身處地為他想想,又有些後悔剛才那般小人之心度他。遂趕忙起身,不敢再有耽擱。怎料我剛站起身子,才覺身後青絲亂舞,擾了相思,撩了舊夢。我愚鈍,竟不知何時發簪松了,模模頭上,卻不見發簪。一頭烏發垂散,可真是似女非男,雄雌莫辨啊。心中莫生憂忡。也顧不得正漸行漸遠的大殿下,立馬四下尋簪。原地繞了幾圈,卻怎地也看不到它的痕跡,心中一急,想喚大殿下幫我一同尋尋,怎料一抬眼,那人卻不知何時立在了我的面前,手中舉著一物在我眼前晃了晃,正是我那青藤發簪。我心中一喜,正要接過,剛欲伸手,卻听那人冷言冷語道︰「我來吧。」
他可是要為我盤發?我心生疑團,可隨著那人的示意,我卻乖乖地背對著他靜靜坐下,待他為我梳發。兩人無語,周遭一片靜謐,只聞得輕輕鳥語混著沙沙樹葉響,鼻間隱隱還會飄來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方才卻是囫圇,現下終可細覽一番周遭。原來我們確已入了凡間,人間竟是這般景象,我卻有些難以置信。眼下是一望無際的綠海,青青的草,綠綠的樹,叢野中有毛茸茸的小草隨風搖擺,柔柔女敕女敕的,好不快樂。我看得盡是吃驚,卻是一片向往。對比于天界的雲霧茫茫,對比于桃花源的奼紫嫣紅,我竟覺得眼前這汪汪的綠海更撩人心,我欲投身于此,享盡蔥蔥年華。
只是,這便是人間嗎,為何卻不見那所謂的人呢。想來這人間還不如天界熱鬧呢。我欲向大殿下尋個究竟,這才覺腦後青絲正被繚繞得很是愜意,竟不忍打斷如此意境,只由得那人擺弄。不明為何,我似想沉溺此景再不出來,嘴角竟莫名勾出一笑。坦而言之,我甚歡喜與大殿下這般靜處,沒了言語,少了訴說,只剩了安心。其實,我真真不想惹他不悅,我真真恨極了我那記性。
曾有一段時光,我常努力去追憶過往,可不知為何,每每我愈是用力想,卻愈是適得其反,好似有一股力量偏偏與我作對。當那片空白不斷淹沒我的過往,其實我很害怕,我甚至不再敢想,企圖用逃避來保存我只言片語的十五萬年。我亦苦惱,為何我的過往都是從老柳那兒所聞所知,就好似他編排演繹一般。那明明該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為何一個旁人卻比我清楚得多。他們都與我說,許是與生俱來的差記性,讓我別介懷。我亦努力說服自己,記不得也不是什麼壞事,無憂。久而久之,我刨根問底的性子不知怎地,愈來愈淡,好似一切不過過眼雲煙,何必牽掛太多,徒添傷悲罷了。
忽的想起曾有一日,娘親提過個古怪的問題,如今慶幸的是,我依稀記得。娘親問︰「千兒,若汝之所愛失憶,汝欲忘之,或念之?」
我當真不知娘親怎會問我如此深奧的問題,且不說我未曾有愛,我甚不知情為何物。恐怕娘親是想爹爹了,想著爹爹已然離去,留得她一人徒有所思,故而有此一問。我思了片刻,答道︰「當是後者。」
「相思之痛,痛心疾首。汝不怕?」娘親道。
「還有何痛甚過忘乎所愛。」我如此辯駁。娘親模了模我的頭,眸中竟是我道不明讀不懂的傷悲。
這樣想來,其實,內心深處,我仍在意過往記憶,還真做不到雲淡風輕吧。
「殿下,我亦很想通通記得。」不知怎地,毫無預兆地,我月兌口而出。也不知真是想講給他听,抑或是許自個一個星願。
腦後的手頓了頓,須臾,一根簪入定,那人緩緩道之,依舊溫如春風,似從不變之︰「那就從喚我名字始起。」
我亦頓了頓,無言以對,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忽而,我回身眸光燦燦地望他,只見他亦笑意融融毫無怒意地望著我,我便好奇地問道︰「那你可否告訴我,我睡夢之前到底發生了何事?」
他人甚是詭異,明明剛才怪我忘事,現如今,自個卻也支吾不能語,莫非也似我一般忘呢。我略帶嗔怪地視他,他卻遮遮掩掩,面露赧色,也不看我,轉身起步而行,囫圇道︰「也沒發生什麼。」
見他如孩童般躲閃,我趕忙追上,躬身側腦,仰望他羞澀地雙眸,追問道︰「當真沒?」
他躲閃我的目光,遂木木地搖了搖頭,嘴角有尷尬的笑意。他走得更快,我只得小跑追之。一把拽住他的袖袍,不讓他再逃,故作凶惱地喝道︰「你休想騙我。快說!」
他笑而不語,似含羞草一般青澀,也不睬我,卻也不甩開袖,任我扯著。
「說嘛,說嘛。」此人軟硬不吃,我只得死皮賴臉,卻怎料從山坡走到所謂的小城鎮一個多的時辰里硬是沒套出話來。其實並非欲知何事,只不過他這般神色卻是未曾見過,甚是孩子氣般可愛,我竟生了逗弄之心。而初初拽著他袖子那只手也不知何時被他牽了過去,緊緊握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