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自苦笑一聲,獨孤夜不慌不忙地拂袖躬身,從容道︰「皇上高瞻遠矚,各位大臣又均有真知灼見,臣相信,必能為皇上分憂解勞,事關國計民生,臣不敢妄加非議!」
「無妨,皇弟盡管說便是,便是說錯了,朕相信,眾位卿家也能體諒皇弟,是不是?」一邊說,武帝一邊威嚴的掃過殿上的大臣,見眾大臣紛紛點頭附和,才又看向獨孤夜,眼里滿是真摯與鼓勵。
獨孤夜抿了抿唇,沒有說話。且不論他本就不想出此風頭引人注目,便是他說出來了,只怕眾人也只會以為他是異想天開、胡言亂語,根本不會贊同他的觀點。
士農工商,古人已態度鮮明地表現出了自己的立場,對于商人,他們依賴著他們,卻又從心底里看不起他們。
這對前世出身經商世家,以經商為業的獨孤夜來說,無疑是一種莫大的侮辱!可他無能為力,這是社會的弊病,是歷史遺留的問題,是眾人根生蒂固的思想,他沒有能力改變!
他是人,不是萬能的神!他一直很清楚,也有足夠的自知之明!
「冥王有何高見,不妨說出來,讓眾位大人一起听一听,說不定,真的有用呢!」就在獨孤夜沉默的時候,藍宇軒說話了,神情是輕蔑的,口氣是不屑的。
獨孤夜一直很懷疑,藍宇軒與「他」向來不和,每次見面都是針鋒相對、互相貶低,依「他」以前肆意妄為、有仇必報、沒事也要找茬兒的性子,這藍宇軒怎麼還能好好的站在這里?而他那個護短的皇兄,居然也不管?
但無論如何,總算是見到了藍宇軒,他也開了口。
獨孤夜笑了笑,走到藍宇軒面前,溫聲道︰「藍大人何出此言?您若是想听,本王必定知而不言言而不盡!」
藍宇軒明顯是被獨孤夜突如其來的「禮貌有加」嚇到了,睜大眼楮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本王想請問藍大人一個問題,不知可否?」心念電轉間,獨孤夜已是拿定了主意。
「王爺請問!」藍宇軒也是能屈能伸之人,見冥王如此,也客氣地一拱手,禮數十足。
獨孤夜眼里閃過一絲幽光,悠然問道︰「敢問藍大人,何為商?」
「這……」藍宇軒啞口,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機鋒,並不好回答。就在藍宇軒遲疑的時候,獨孤夜已望著他開了口。
「商者,無所謂買與賣。換言之,乃以物易物也!」
雖說「獨孤夜」以前不學無術,但此話畢竟見解獨到,一些有見識的大臣,心中不由暗暗點頭,心道︰這冥王看來,倒也不是一無是處嘛!
「自遠古時期,人類誕生之際,便聚群而居,有些東西,是隨著潮流順勢而生的。沒有火,所以人們便學會了鑽木取火;沒有工具,所以人們就學會了自己動手以石頭甚至骨頭打磨而成。同樣的,沒有商,人們就學會了以物易物來換取自己需要的東西。可以說,這就是商家的雛形,商人的出現,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產物,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存在!」
說到這兒,一些原本還有些不以為然的大臣,也開始正視起獨孤夜的話來。
「往小了說,藍大人,敢問您的衣食住行,哪一樣,離得了商人的運作?」
藍宇軒有些不解,眉頭微皺,看著侃侃而談的獨孤夜。
獨孤夜淡笑了一下︰「一件衣服,從開始動手制作到制成,要經歷多少道程序?抽絲、成線、紡織、染色、剪裁、縫紉……要經過這一系列的工序,到最後,才能穿在您的身上。這中間,哪一道工序缺了商人的參與都不行。至于另外三個方面,本王便不多說了,相信以藍大人的睿智,心中必定自有公斷!」
藍宇軒大受震驚,這些細節,他以前從未考慮過,不由的嚴肅起來,認真聆听。
「再往大了說,這世間,又有哪一個人月兌得了商人這個範疇呢?便是諸位,也不例外。百姓以自己的勞力,來換取家人的溫飽;眾位大臣以自己的忠誠和任勞任怨,來換取自身的榮華富貴;歷代帝王則以一生的自由與操勞,來換取至高無上的尊崇和生殺大權。認真說起來,我們與商人的本質,其實是一樣的,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們是徹頭徹尾的商人,而我們則披著一層虛幻的外衣,如農者、如工人、如士子、如權貴、如皇親……」
听到這里,大殿上的眾人臉色精彩紛呈,有人急、有人氣、有人怒、有人羞、有人惱、有人驚、有人愧……不一而足。但毫無例外地,獨孤夜的這番話,引發了他們的深思。
「商人重利逐利,但正是因為他們的這種特性,才推動著社會的進步,經濟的發展,促進國力蒸蒸日上。他們的足跡遍布天下,深到東海之淵、遠到不毛之地,將我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東西送到我們面前,他們奔波四方、互通有無,締結兩地良好的關系。若是運用得當,和平時期,他們便是兩國友好的來使;戰爭時期,更是用來伏擊敵人的那把最鋒利的尖刃!」
這擲地有聲的話語,令眾人悚然動容。這才發現,一直以來,他們似乎都小看了那群商人的能量,也小看了這個冥王!
只憑這番話,他就絕不簡單!
「商人的作用不可謂不大,商人的影響力不可謂不深遠。他們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辛勞,甚至身家性命來為所有人服務,可他們的地位,數千年來卻一直是最低下的。其實他們要的,並不是財富,也不是權勢,而是人們些微的尊重,既然是無傷大雅的要求,何不痛快地成全他們呢?」
頓了一頓,獨孤夜又加上了一句︰「這些只是本王的一些薄見,希望對皇上和和各位大臣能有所啟發。」然後,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垂首靜立,不再言語,他今天說的,已經夠多了。
獨孤夜的聲音落下許久,大殿內依舊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震撼的望著獨孤夜,像是從來不曾認識他一樣。眾人心中雪亮,這話明著是對藍宇軒一人說的,實際上,卻是說給大殿上所有的人听的。
見一眾大臣目瞪口呆、驚愕萬分的樣子,獨孤夜不禁連連苦笑,他就知道,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一旦說出來,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只是當時的形勢明顯是騎虎難下,況且,他也是另有用意,才不得不說了出來。只是不知,這效果如何?
獨孤夜抬頭看了看獨孤鳴,又看了看藍宇軒,見兩人似在沉思,又默然垂下了眸子。
獨孤鳴身為帝王,又如此聰明,必定能領會他話中暗含的意思!至于藍宇軒,只希望他不要因此更加不待見他就謝天謝地了!
武帝深深地望了一眼殿下的獨孤夜,垂下眼瞼,掩去了眸中的幽光。微一抬手,向身邊的安公公示意。
「皇上有令,退朝——」高亢而悠長的的唱喏聲,在殿內響了起來。
一場早朝,因為獨孤夜一篇發人深省的言論,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