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的絞痛難忍,他摁住了胸口。身體里那個意識竟越來越強烈。
漸漸回想起來,當他獨自逃離那個囚禁他的地獄,隨著將潰散的心核墜入凡世時,曾吞食過一個鮮活的意識。
那個意識雖已破碎不全,卻是純淨無暇,足夠令他獲得新的肉身。
從此,他潰散的核力得到凝聚,失去了原本晝類的力量,他以靈體之身卑微地活著,直到遇到眼前這個少女,他曾從她意識里反復得到了與之共鳴的記憶。
別怕,我們一起離開。
他常常為那個意識里的這句話感到可笑。這個世界,誰也守護不了誰,何況承諾呢。
而此刻,意識里一直模糊的面容,與眼前的人慢慢重合。
他豁然一笑。
——白年,我就如你所願吧。
少年閉上雙眼,凝神聚集核力于手心,放置她的腳踝上。
「你……」她微弱張口。
「安靜。」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我討厭被女人保護。就算不用化磁,我也還不是你想象中的廢物。」他一手按在她腳踝旁,頃刻間指間順勢夾住了箭身,斷箭被力道帶出。
劇烈的疼痛讓少女低呼一聲,那個貫穿性的傷口瞬間流血不止。
好在沒有毒。
他伸手繼續凝聚核力,注入各傷口試圖止血。
甬道內恢復了死寂,渾濁的空氣夾雜著潮濕的血腥撲面而來,劍刃、碎石、斷肢、殘骸,一時間這里化作一個蕭索的屠場,尸首堆積如山。
有血,緩緩從四處蔓延,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匯成一道道血渠,溝壑萬千,而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鮮血如蛇般涌向地面的少年。
赤發,紅瞳,鮮血。
陳列的尸首中出現了這樣一幕景象。地上,少年以新死人的血為給養,匯聚成手心的核力注入懷中少女的身上。
曾經嗜血如魔的孩子,現在,卻同樣以噬血的方式想要去救活一個人。這是他唯一方式。
「對不起。」懷中人清醒了一分,開口竟是這樣的話語。
「嗯?你對不起我什麼。」
她移開視線,避開了對方眼楮。
「放心,我會遵守你我間契約,一起離開,除非——」他眼里有冷銳的光,「有讓我背叛的理由。」
「啊?」——原來他完全誤解了。
「不是,我……」剛要繼續開口,就感到對方的手中緊了緊。
「有人。」雲川眼中突然雪亮,果斷拾起地上一片斷刃,單手一揚,擊向石壁一側壁燈。
甬道瞬間陷入了黑暗。
同時一剎,懷中人因被迫切斷了核力的供給,四肢如失去重力般再度陷入癱瘓,她的腳踝和側頸如斷了線的木偶,不斷涌出鮮血。
少年沒有動。恍惚間有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到她眼楮里。
是血。
「雲……雲川。」她突然顫栗起來,如同墜入黑暗的深淵里,一幕一幕上演著與曾經那麼相似的情景,噩夢里,白年的血溫暖如初。
還是一樣的,到最後還是一樣的。
然而無盡的墜落里,終于有一只手伸來,令她昏迷前本能地去握緊。
「我沒事。剛剛被干擾了,受到點反噬。」她听到他微微的喘息聲。
他將她迅速攬起,挪動後匍匐在一個角落里。
「听著,弗羅,現在——」少年手中一顫,沒有說下去。
黑暗中,昏迷的少女渾身顫栗著,鮮血不斷從她側頸溢出,染濕了他大片的衣錦,而她緊緊握著他右手不放,如同本能地抓住最後一絲希冀。
她的手,寒冷如冰雪。
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
不遠處,有稀疏的腳步聲傳來。
「風爵,就算他們有能力打開囚室,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難斷定了,但不會走遠。」
「啊……王這一邊究竟是怎麼打算的,放任不管嗎。」
「雲使,這事王會親自處理,還不必我們費心。」
……
听著來人的對話,他眼中寒光閃動。
到來的地方,果然是在遺世大陸上消失了十七年的南域,但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地位僅次于南域之王的風雲爵使。
現在的他,無力再抗衡了。
他看向地面昏迷的少女,右手被其抓握得近乎僵硬,眼神突然無比清醒。
弱者麼。
自嘲般,他嘴角牽起了一個弧度。
一瞬,他拾起地上的斷刃,反手揮向右腕,一道裂痕在血肉上綻開。
鮮血沿著手指滑下,蔓延至握著它的另一人手上,然而昏迷的人突然顫栗,手心縮了回去。
他抓住她縮回的手,感受到她無法遏制的顫抖。
同樣噬血的你,反而對血感到懼怕麼。
他伏,將手腕放到她唇邊。「弗羅,你听好了,現在我不能動,不想死的話只能靠你自己了。」
而昏睡的人雙眼緊閉,沒有一絲回應。
他握緊拳頭,溢出的鮮血注入了少女嘴里,卻不見她吞咽的跡象。
「我清楚你听得到,作為我的刀,命令你。」
他注視她許久,不耐一手揪起對方衣襟,眼中冷然。「那好,就不要去北域了,反正是死。」
眼角終劃下一滴淚來,昏迷之人緩緩吞下了那口鮮血。然而仿佛這血注入了魔力般的生氣,她開始努力地吞食著第二口,到最後她干脆咬上那只血腕,竭力吮吸著,如一只受傷的小獸嘶舌忝著傷口。
噬血的魔,那就應該一起墜入地獄。
腳步緩緩逼近,他安然笑了笑,伏在少女身側,紋絲不動。
蜿蜒狹長的甬道與兩兩對立的石室相接,猶如一只巨大的蜈蚣橫亙在這片土地上,而各個石室分別與其他甬道相連,形成一個縱橫交錯卻布滿死角的空間。這里,更像是一個偌大的迷宮,讓人迷失淪陷。
然而這種清醒的迷失,是否更是一種殘酷。
遍地的尸床上,兩人靜伏相偎,無息的暗流自頭頂涌過,只剩黑暗里的沉默,變成了唯一言語。
「風爵,前面……前面是……」雲使指向前方,驚異中打了一個冷顫。
狹窄的甬道里尸首陳列如山,碎石下斷肢、內髒散落一地,仿佛是一個剛經過洗戮的屠場,慘不忍睹。
「看來,他們剛剛經過此處了。」風爵緩緩上前,伸手沾過地面的血跡,發覺還殘有余溫。
「可這麼多石室相接一起,倒是給我們找了麻煩啊。」雲使老者拈了一下自己的花白胡須,若有所思道。
「這樣吧,我們分頭一試,找找看。」風爵提議道。
「如此也好。」
雲使點點頭,正要轉身離去,忽然眼角一亮,不動聲色地看向那堆血污的尸床,腳下一踩,地面一把利刃直射向尸床底部。
嚓——
刀刃釘入了尸床,一聲血肉的撕響後恢復了平靜,不見生者的跡象。
看錯了?
「雲使,你做什麼?」
「啊,我剛看花眼了。走吧,我們去分頭看看。」
兩人在甬道的身影乍然分開,消失在不同的石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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