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長的甬道,燭燈有序地懸掛壁面。昏黃的燈光下,甬道每段都布置有左右相對的石室,與先前囚禁他們的,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走在這冗長的道路上,一路相同的景致,有令人舉步維艱的無力與挫敗感。
地面有一道殘留未干的血跡,沿著來人的腳步蜿蜒如蛇,伸向看不見的盡頭。
「以腳為軸,右上為薄弱區,留心頭頂機關,破!」一聲厲喝令,地面隨即震動了一下,厚重的石壁轟然倒塌,勁風掀起了四周碎屑。他舒了口氣——第五道門,終于被強制破開。
雲川望向前方的裘衣人,白焰的殘火燃燒于周身,她持刀駐地,劇烈喘息著,長靴上還釘著方才那支斷箭,每挪一步,都涌出鮮血來。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個浴血而戰的人類,在一路踏入遺世之域的過程里,是經歷怎樣極致的絕望、磨礪和成長,才可以做到這個地步。
之前囚室崩塌的一瞬,機關錯位,無數長箭從四方疾馳而來,眼看就要將兩人當地斃命。電光火石間,她搶身掠到他前方,以身為軸,裘衣的後擺瞬間展開,形成一道飛舞的屏障,然而他還是听到血肉撕裂的聲響,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幕看在眼里。
少女的腳踝被一支長箭貫穿釘在了地面,動彈不得。她只是用力折斷箭身,反手揮刀削斷了箭頭後繼續站起。
是認真的麼,毫無保留地履行著所謂的契約。
神色瞬息萬變,他走向她,紫色的雙瞳恢復原色。
「你太勉強了,還是——」話音凝固。他看到少女的身形一個晃動,向前栽去,剎時本能地伸手拉住。
——恐怕要到極限了,這個女人的價值。
恍惚間她也似清醒了片刻,以刀駐地,與他點頭致謝。
「下一步,明示吧。」
「不行。」
「啊?」她探詢地看向他。
「這副模樣,你覺得還能走下去麼」
她望著他冷然的表情,低頭沉默。
失去曾經契約力量的供給,僅人類之力,在這里勉強下去仍然是微不足道。前方那座石壁如一座無法逾越的山,截斷所有去路。
空曠的甬道間,突然傳來陸陸續續的腳步聲,急促而緊迫。
不妙。
兩人微愣,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太快了!追兵。
而只是片刻間,他看到少女立身站定,仿佛下了某種決斷,向他微微一笑。「那麼,我盡量吧。」
「喂,弗羅!」他厲聲喊道,卻已無法阻止縱身掠起的少女。
「蠢透了!」眼中光芒流轉即逝,這一聲咒罵里升起了莫名的情緒,令內心暗自涌動。突然胸腔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他不再上前,斜倚在牆面,捂住了胸口。
又發作了。偏偏……是這個時候,身體里這個意識。
甬道低壓見頂,沉澱著渾濁的空氣,密不透風。懸掛的壁燈下人頭攢動。顯然是經過了鐵血紀律的訓練,侍衛們身著金屬鎧甲,步伐整齊劃一,疾速有序地朝這頭趕來。
「看!是那個女人。」隊伍中突然有人指著前方喊道。
「對!是她。絕婭殿下有令,活捉這女的!」
「是,活捉她!」
一呼百應。
少女站在一塊突兀的石壁上,看著起伏的人群蜂擁而至,灰白相間的裘衣閃動著柔和色澤。她平撫刀鋒,縱身掠起。
時間靜止于剎那,無數眼楮望向那個半空中縴瘦的身影。白焰環繞,她雙手持刀,長衣後擺撕扯在燃燒的火風中,如一只展翅的白鳶,然而沒有躲閃任何機關,直直斬向面前封閉的石壁。
仿佛一個漫長的起掠,落下這道壯麗的弧。她閉上雙眼。
無數劍刃從四面齊齊射向甬道中心,閃耀著冰冷寒光,拉曳成看不見的黑影。瞬時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回響,石壁裂成無數碎塊砸在遍地陳列的尸首上,血肉模糊。
胸腔的絞痛翻滾著,他支撐站定。亂石旁倒地的少女已奄奄一息,劍刃劃開了她的側頸,鮮血源源不斷地流出。
他站的地方,是唯一安全的死角。
原來她早已考慮到了。
赤發少年走上前,只手扶起她,冷銳的雙瞳漸漸有霧氣彌漫。
「為何……要堵上性命地做到這個地步。」他克制著低聲道。
而她只是望著他,望進那雙紅瞳里,疲憊而坦然。
不願成為累贅,所以不惜用了近乎同歸于盡的方法,也要打開一道出口。
他似讀懂了。她眼中的那一絲笑意,與她睡夢中的笑容一樣,寧靜而溫暖,在灰白的往昔中仍保留著無可褪去的純淨。
「靈體的你,有親友嗎。」她問過。
他從未見過見過這樣的笑容,即便是那個女人身上。
那個不斷說著愛他的人。
依稀的記憶里浮現出一個偌大的金殿,卻看見自己還是小孩的模樣,鮮紅的發梢閃動著詭異光澤。
紅發,紅瞳,以及身上總是莫名帶有著的……微微余溫的血跡。
他站在那里,站在同齡孩子散落一地的尸首旁,神色茫然而落寞。
這混在一起的血,已分不清是誰的呢。
一襲瑰色華麗的長裙緩緩走來,他只見得上面繡有大朵的薔薇,明艷奪目,跟他的頭發一樣,于是他高興地朝她跑去。
「母親。」
「啊……川兒。」母親撫摩過他的發,緩慢而低聲道,「我的孩兒,你殺了他們?」
「嗯。被討厭了,所以——」他嘴角泛起了一個惡毒的笑意,「所以,我決定一個人玩。」
母親輕輕一笑,手指埋進他的發梢。「我的好孩兒,他們的血,只配喂養你。」
「是嗎。可這樣,還是很沒有意思啊。」
「沒關系。母親陪你。」女人伸出手,縴長的食指上閃動著寶戒的光輝,分明有一條白色引線自她指尖蔓延而出,牽向自己的食指上,無形無質,核力聚成。如同感應般,他的手被奇妙地牽動了一下。
「我的川兒啊,你永遠牽絆著母親。母親愛你。」
他望著她,伸手動了動自己的食指,母親的手指也同時被牽動起來,仿若無形的牽絆,將兩人聯系在一起。
「哈。」他高興起來,伸出小手擁住女人。
然而仿佛是錯覺,一瞬間面前的人退卻了小步。
這個錯覺里,女人的眼里陌生而憂傷,轉瞬即逝。
明明是一樣怕的,對他。
「母親愛你。」
女人終于走上前,輕輕抱了抱他。
愛你。
然而你的愛是那麼遙遠,無法救贖這個嗜血成性的惡魔。
愛我。
其實你根本不知,我只是想得到一個真正的擁抱。
多麼諷刺,當時間化作了灰燼,你高高在上的愛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軟弱,踐踏著我。
你,很高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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