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掛著一輪紅日,輪廓清晰的圓散發出柔和的暖光。
少女坐在回家的路邊,不知何去何從。
這樣的黃昏,每個人都用穩健的步伐走向看不見的遠方,結束了他們馳騁職場、形色往來的傳統一天。人們走的很快,很少有人注意到坐在路邊的少女的存在。她就這麼坐著,在穿梭的人群中如被遺棄。
公路寬遠,將對面景色縮成了一段剪影,而這端望去,她還是第一眼就辨出了那人的身形。
「白……」她睜大了雙眼。
「白年!」
聲音湮沒在一輛急速駛來的巴士聲音中,顯得無力而悲傷,更多車身于面前呼嘯而去,如同連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眼前的人與黑暗中那些所見一齊出現,白年轉身過來。
她感到安慰,揮著手招呼對方。
少年的目光卻是離散無焦的,仿佛看不見其它。
她站在原地,手中僵硬下去。兩個人如隔真空,得不到回應。
突然有一陣悅耳的和旋聲響起,正從口袋傳出,她止住呼喊,見對面的少年舉起左手放到耳邊。
她將手機掏了出來,也放到耳旁。
「喂。」
「喂,谷萊。」少年面帶笑意,從對面走過來。
「說好了一起回去的。你在哪兒,我來找你。」
……
「谷萊?」
「啊。」
「你在哪里?」
「不用了,這就到了。」
漸漸拉近的距離,卻讓人錯覺越來越遠。
「谷萊……別掛。」
她笑了,默認說好。
「昨晚,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
「我看到你,就在夢里面……還看見——」
「白年,我到家了啊。」
生生打斷不敢再听的話語,她望著他,隔著已是不到十米的距離。
思緒混亂了,如玩偶般被牽入這場不容自控的游戲,無從得知答案。耳邊,仿佛有尖銳的嗡鳴與古老的鐘擺糾纏一處,聲音如潮水般灌入腦中,揮之不去。
她用力捂住耳朵,無奈自嘲一聲,卻擺不出任何姿態。
瞬時,一陣急劇刺耳的剎車聲平息了先前混亂,然而平靜得太快,令人再無招架之力。
鮮血濺在她蒼白的裙上,慘烈如那黑暗里情形的重現,少年的發梢染透在血泊中。天邊,緋紅的朝陽蕩漾出一輪若隱若現的漣漪。
然後她不知為何逃跑。
她只是一路狂奔而去,想要擺月兌這個殺人于無形的夢魘般現實。
「你輸了。」
聶仁的聲音在整個城市的上空回響,如同天籟。
腳下被碎石一拌,身體沿著慣性向地面栽去,摩擦出一米多遠。少女爬起來,渾身是傷,頭發遮住了眼楮。
所有人麻木從身邊走過,並沒有為這樣一個孤寂的存在投射下一絲余光,然而那人潮攢動的背影中,仿佛傳來嘲諷的輕笑聲,一浪蓋過一浪。
你輸了。
伸手放至左胸前,她微微閉上眼楮。
只有這里,只有這里還是痛的。
塵埃隨腳步飛揚而起,少女消失在黑壓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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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古鐘依舊打著搖擺,只見一個搜尋著四處的身影,近乎瘋狂。
扶梯牆角處閃過一絲銀光,牢牢抓住了游離的視野。指環等到了歸來者,感應般直射出一條筆直的光芒,她跑過去,癱瘓在地。
「後悔了?」她听到男子的聲音自尾戒中傳來。
「啊………」長久刺痛後的喉中,抽泣與哽咽混在一起,竟無法吐出一字。
「連聲音都失去了麼,代價太大了。」男子輕聲嘆息,卻沒有悲憫。
「戴上它吧。」
她默默將尾戒撿起。
「好,締約開始。」
現實的天平終于完全失衡,倒向一個無法預知的方向,然而即使如此,男子聲音仍保持著習以為常的莊重與冷靜。
這樣的習以為常,是純粹的熟稔,也是一份厚重的滄桑。
待視野再次放開,她發覺自己處在無數昔日影像的包圍之中,一個縴細的背影映入眼簾。
余汐。
她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好吧,就算全世界都可丟棄我,唯有你不可以。可這樣的你,卻不曾真正活過一天麼?
女人背朝著她,如同一個搖晃的幻影,她在那些陸續涌現的往昔中不斷奔跑而來,卻始終無法抓住。伸手觸及一瞬,身體被莫名的力量拉了進去。
四方空間,腥紅的牆壁鋪展成跳躍的火焰,天頂呈現一朵蘭花形狀的圖騰,散發出不容褻瀆的聖潔光輝。
「害怕麼。」
聲音從空間中央傳來,她走去,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像蛋卵般躺著,里面竟睡著一個一個嬰兒模樣的孩子,面色蒼白如紙。
「孑然一身地存在,失掉聲音的你,害怕麼?」
稚女敕的音色里透著超乎年齡的早熟與鎮定,嬰孩的聲音與男子同時道出,蕩漾著令人壓迫的威懾力。
她閉上眼楮,終于直面自己的恐懼與無力。
弒血為證吧
取吾月復中刀刃弗羅
此後人刀同名,為同類者遺忘
世間歸寂,化作虛無
谷萊啊
以生命和服從于我意志的代價獲取力量
吾與汝締結契約
完成……汝之心願
嬰孩的體內開始發出金色光芒,融化了包裹周身的紅布。一把匕首出現在少女手中。
她一怔,握緊了匕首,第一聲殺戮終猝然誕生。
嬰兒的月復部裂開,一把筆直耀眼的長刀升于半空,刀柄很細,雕刻有一朵焚燒的蘭。霎時間,天頂的圖騰與刀一齊脈動,白色火焰形成燃燒的柱狀,以她身體為中心鋪展開,黑色長發在筆直的氣流中向上飛舞。
手中長刀,縛身的裘衣迎風而展,儼然一副奇異裝束,卻輕便靈活。
耳邊漸次傳來盛大的梵音,蘭花花瓣在柔和的霞光中恣意飛揚成一道絕美的舞,輕盈如羽。
「哈哈哈哈……弗羅。」男子大笑起來,那是掙斷囚鎖、久獲重生的笑,那麼暢快淋灕,卻夾雜著隱隱痛意,一時,她仿佛听到命輪被什麼悄然啟動的聲響。
「弗羅,去告別吧,跟余汐。」
「嗯。」她低頭,眼底流露出更深沉的悲傷。
「可是霍諾,她已經陪了我十七年,不可能是……」她試著將意念傳出。
「常人來說,失去心核就等于死亡。而余汐……」男子停頓了,一貫冷定中竟有令人錯覺的動搖。「或許,那是強烈的生存願望所致。到如今,也差不多是極限了。」
「十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是想問余汐為何人所害?」
「是。」
「當年——她曾以人類之軀前往遺世北域,曾唯一接觸過的人,名為‘樂闕之魁’。這人,也可能是此次幕後的凶手。」
樂闕之魁。一個陌生的名字,卻不曾從母親的口中提起。
心中隱痛,一股熱力佔據了喉嚨,就算是不能講話,也沒有如此難過。
這個噩夢時給予安慰依靠的人,能夠分享悲喜的一個人,為她撐起成長的天下,竟然以稍縱即逝的記憶與殘骸相伴了十七年。
親情的羈絆麼,才勉力堅持著這副殘喘的軀體。
腦中拼接起那些個午後或黃昏時的畫面,母親時而失魄的眼眸,那時她並不明白其中意味。
「憎恨吧。」霍諾的聲音傳來,打斷了思緒。
「弗羅。既被恨意所鑄造,就應化作一把利劍,飲去讓你憎恨之人的鮮血。」
眼楮里失去色彩,少女握緊了手中刀刃。一瞬間,她仿佛看到了那襲藍衣,被一片潑墨般的濃重血色所覆蓋。
恨意。
于是那一夜,整個城市的上空籠罩著藍色的紗幕,碎裂的「瞳」劃落天際,世人們抬起雙眼看到這景象,皆以為流星隕落。高樓上那個長衣翻飛的少女泯去一身軟弱與負重,化身弗羅,將往昔一刀斬斷。
她轉身,突然變得疲憊無力。血泊之中對方的肢體已漸漸僵硬,先前的笑容凝固在他臉上。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輸了。
風里,只有這句清晰的話回蕩在耳際。
他沒有告知是奉何人之命而來,也未對這場對決付諸全力,仿佛連生命都不比他口中的那場游戲看得更重。而到最後,這個人的本名也無法得知了。
聶仁,不過是掩飾。
體內突如其來的刺痛,少女雙膝一個晃動,跪倒下去。身體承載異族的力量,她尚不能運用自如。
「收去第一個獵物的心核吧,這樣你會好受些。」霍諾的聲音極冷,如例行公事般理所當然……
雙手越發無力,少女靠下來,臉貼在冰冷的地面。
噠……噠……
高樓某個角落的滴水聲,從地板下方隱隱傳來,近得仿佛觸手可及。
「他不過是晝類,你該吞噬的獵物罷了。」
「明白。」她點頭,天頂浩瀚的星空撒下一片銀輝,融化在她的雙瞳里。
可是,我沒能救到任何人。我……輸了。
一切安靜下去,讀懂了對方的心意,男子的聲音也沉默在風里。彼此契合的心底暗示著,這場廝殺才是真正起點。
「霍諾,帶我離開。」
……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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