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已經很晚了,我還沒有睡。
放飛了青昃。坐在開著的長窗旁邊,一直在等岳引。
決定了一件事以後,心緒反而寧靜了許多。
我看鏡子中的自己。面孔雪白,大眼楮卻仿佛象燃著一朵小小的火花,亮得驚人。
從二更到三更,岳引一直不見蹤影。
他出什麼事了嗎?
或是不在天都?
再不然……有什麼事忙得無暇分身?
可是,這是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啊……
岳引一夜沒有現身。我心里的失落無邊無際。
也許是晚上開了一夜的窗,受了風寒。也許,更有可能,我心力交瘁。凌晨時分,我竟起了燒來,在高熱下掙扎,整個人如同置身火爐,燒灼著我的每一寸神經。
一早進房來看我的紫蘇她們都嚇得不輕,忙忙的張羅著找太醫來診脈,煎藥,叫冰庫送冰塊來替我降溫。楚君和越後也驚動了,親身來看望我,還大雷霆,口口聲聲紫蘇她們伺候不周,要拿她們是問。
可憐我病得昏昏沉沉,仍要飾詞替紫蘇她們求情︰「不關紫蘇她們的事……是琉璃的老毛病又犯了……」
楚君怒道︰「皇兒你不用替她們求情了,分明這些賤婢太不經心,晚上也沒個人在皇兒身邊服侍……」
這個,是我執意不肯讓她們在我旁邊服侍的吧……有她們在旁邊,岳引來找我,難保不被她們現。
岳引……為什麼昨晚沒有來?
心里難受,表面上仍得強展笑容︰「是琉璃不要她們服侍的……這真是琉璃的老毛病了……嗯,叫做‘蛻熱’。話說我在成仙之前,本體一度被投入火爐之中焚燒,所以成仙之後,也有這熱毒內侵的毛病,三不無時總要作一次,也沒什麼大礙,不過休息一兩日便好了。天後說啊,我須得經過九九八十一次‘蛻熱’之苦,才能把體內的熱毒全數化去呢。原以為下凡之後已是凡軀,便不會再犯這‘蛻熱’的毛病了,不曾想昨兒偏又作了,怕是嚇著父皇母後了吧?」
邊想邊說,也不知道這謊撒得可有破綻。不過楚君仿佛相信了,不再提要追究紫蘇她們服侍不周的問題,讓她們都來謝我替她們說情之恩。
越後過來握住我的手道︰「好孩子,可覺得難過麼?原來竟是熱毒作,難怪太醫說你陰虛火盛。我那邊有一枝千年雪淞,倒是最能滋陰去火的,一會讓紫蘇來拿了你吃。」
我答應了,這件事就算這麼抹了過去。
那雪淞長得有點象雪白的珊瑚,放在小小的銀盒子里面,精致得我都不忍心吃。
當然最終還是吃了。這雪淞有股非常清涼的味道,讓我聯想到以前師洛做給我吃過的一款薄荷味的冰激淋。
唉,師洛……
我嘆了口氣,說不出心里是什麼滋味。
也許是雪淞真有退燒去熱的奇效。或是太醫開的藥見了效。我了一通汗以後,仿佛真象好了許多,又沐浴了一番,燒退了,頭也不那麼昏了,不過身上沒什麼力氣,看來還需靜養。
說要靜養,可心里仍是無端的煩燥。
明天蔚沐風就要走了。
昨晚該來的岳引也不見來。
心仿佛里缺了一個角,空落落的。
遵照太醫靜養的要求,今天的訪客紫蘇全替我擋了駕。
下午時分,彎柳卻趁著紫蘇不在的當兒,悄悄的跟我說︰「公主,窈娘來了有半個時辰了,一直說想要見見公主。奴婢想著,這幾天公主跟她也十分交好,所以悄悄來問問公主。若公主實在沒有精神,奴婢也好去回窈娘一聲好回去了,別只管在前廳干坐著。」
我望了望彎柳。哦,她是蔚貴妃宮里送來的人,窈娘又仿佛是楚擎森的人,她自然會行這個方便的。
「怎麼竟讓窈娘坐了這麼久?你們該早些來回我才是。」
彎柳說︰「公主不知道,紫蘇姐姐不讓我們跟公主說呢。窈娘求了我們再三,說一定要面見公主,可是紫蘇姐姐討厭窈娘得緊,才不會行這個方便呢。」
「紫蘇為什麼討厭窈娘?」我無精打采的隨口一問。
「她說窈娘是狐狸精,一會跟二殿下接近,這次又替五殿下出演賀壽表演……」
不關心這個。「你去帶窈娘進來吧。」我吩咐。
彎柳帶窈娘來了。正好紫蘇回來看見,氣得變了臉色︰「彎柳,太醫不是說要讓公主靜心休息?你不替公主謝客,還巴巴的帶了人進來,公主勞損了神思,這病好不了,國君和娘娘問起來,可全是你的事。」
我懨懨的說︰「紫蘇,你別急,我還是在床上歪著,就跟窈娘說說話,想來不妨事的。」
紫蘇恨恨的瞪了彎柳一眼,不情不願的移過一個繡墩放在我床畔︰「那麼請窈娘就坐在這里,離公主近些,好省些力氣說話。」
窈娘走過來。紫蘇彎柳都站在她身後看不到她的臉,她借機對我大使眼色。
咦,莫非她有事要說?
我馬上說︰「紫蘇,你和彎柳都下去吧,其它人也不必候著了,都歇歇去。人來人去我看著也頭暈。就留窈娘在這里陪我說說話好了。」
紫蘇無奈,只好應了一聲,跟彎柳,還有房門口烹藥燒水的小宮女們一起退出。
清場完畢,窈娘坐在我床邊的繡塌上,俯過頭來,輕輕的說︰「岳公子托我轉告公主,他昨兒沒在城里,是今天一早進的城。」
我愕然的望著她。
她避開我的眼楮,仍是用極低的聲音說︰「他一早來找我,就說了這麼一句。是什麼意思窈娘也不懂得,只是如實轉告公主罷了。」
放心了。岳引不是出事了,也不是不管我,是身在城外無法趕來我這里。
然後……岳引居然認識窈娘?真是意外之奇。
我說︰「謝謝你,窈娘。」
唇邊禁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她卻輕輕一嘆,凝神望了我半天,低聲道︰「窈娘一直尋思,岳公子那般人物,究竟得要一個何等出色的女子,才入得了岳公子的法眼。今兒他托我跟公主傳這句話,窈娘心里實在服了。公主瑤池仙品,原不是我等庸脂俗粉可以比擬。」
听她的口氣,難道她喜歡岳引?
我連忙說︰「其實……我跟他……只是……並沒什麼特別關系……」
窈娘恍若听而不聞,輕若耳語般道︰「其實我總疑心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今兒總算證實了。」
啊?
她自顧自的道︰「若他不是星宿下凡,怎麼會識得公主?你們想必在天宮便已認識了吧?難怪那日他一曲洞簫,清逸出塵,實不是凡人可以奏得出來的。」
原來岳引還有這樣音樂方面的才華?
難怪窈娘另眼相待。她原是個樂痴。
反正左右無事。知道岳引沒事以後我又大大的定了心神,樂得跟窈娘談談說說,掘八卦新聞。
窈娘也算配合,看得出她對岳引極度崇拜,詳盡完整的跟我描述了她如何認識岳引的全過程。當事人覺得非常美麗的相識在我看來卻是很俗套的橋段︰一日窈娘泊舟涵水,岳引慕名往訪,被拒之門外,然後放舟而去,在舟上吹簫一曲,窈娘听得心動神馳,不能自已,從此成為岳引忠實的崇拜者……雲雲。
我疑惑的問︰「岳引的簫真吹得有這麼好?比之五皇兄的玉笛如何?」
窈娘張大眼楮︰「當然好,他是咱們樂林之中,這一代公認的簫聖!窈娘這般說吧︰五殿下的笛雖然好,凡人尚有望企及。岳公子的簫音之美,卻已跡近神跡,兩者如何可以比得?」
這麼厲害?改天一定要岳引吹來我听听!
想想,比楚擎森還要高上一個段數的簫音!
難怪岳引吹噓說他走到哪里均有慧眼之佳人加以青目,可見這高楚的文藝女青年甚多,就由得他仗著一把洞簫迷倒一大片紅粉知已,連窈娘這樣級數的美女也未能幸免。
因為崇拜岳引,所以對跟岳引有點關系的我……也連帶的受到了她的崇拜,她對我的態度比前兩天更形親密。
結果她一走,紫蘇就進來旁敲側擊︰「公主跟窈娘仿佛很親近的樣子?」
我問她︰「紫蘇,你是不是不喜歡窈娘?」
紫蘇鄙夷的道︰「這個女人水性楊花,到處賣弄風情,誰會喜歡她?」
賣弄風情?
沒有啊,她跟楚擎森相處的方式很正常,以禮自持的樣子,沒看出來什麼狐媚的。
不過可能因為從事文藝工作的原故,她的氣質特別風流灑逸,很容易便可以令人……特別是男人深深沉醉。
紫蘇對這樣出色的女孩子心存妒意,那也是正常的。
我說︰「她有水性楊花嗎?紫蘇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按紫蘇的說法,窈娘身為樂部中人,卻生性放浪任性,曾經跟楚擎明過往甚密,現在又跟楚擎森來往密切,成為導致這兩兄弟生分的原因之一。而且她打著「以樂會友」的名號,成日在宴樂中打轉,又經常在自家住的「仙音閣」中接待貴介子弟,甚至隨意留宿,名聲很是不好。可是她在音樂之道上確是頗有建樹,所以先有楚君,後有楚擎明和楚擎森護著她,否則她早被天都城中的貴族子弟強娶去作小妾了……
哎,這個時代稍有才華和個性的女性,居然連同性的認可也得不到,真可悲。
我制止了紫蘇繼續的無聊八卦,心思開始分到旁的地方去。
按窈娘傳的話,岳引昨天沒有在城里。
所以,昨天晚上他沒有來。
那麼今天他是會來的吧?
應該會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