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王府門口,單喜從上面下來正撩著車簾,等著燕皇和緹妃二人下車,楚蕎已經快步從府里出來,見到燕皇從馬車內出來,不由一笑。
「陛下,這會兒宮里的大宴還沒結束吧!」
燕皇一身暗色的便服,披著繡錦的青色披風,扶著單喜的手下了馬車,「年年跟那麼些人宴飲,也沒什麼意思,偷個懶兒就先走了。」
鳳緹縈跟著從馬車內出來,面如美玉,眉目如畫,裹著繡著白芙蓉的輕裘,出塵如踏雪而來的仙子,與楚蕎兩人相視,含笑點了點頭。
「都快些進府吧,沁兒把京里的如意班和雜耍的都請到府里來了,這會兒正熱鬧著呢。」楚蕎側頭,伸了伸手引路邂。
「朕說怎麼今年宮里沒有如意班的戲,原來被你們請到府里了。」燕皇一邊走一邊笑道。
「沁公主倒是膽子大,按慣例如意班每年是會入宮御演的,今年倒是被她搶了。」單喜扶著燕皇,搖頭失笑。
楚蕎抿唇淡笑,「大宛沒有中原過年的習俗,沁兒又是個喜熱鬧的性子,那陛下一會兒就多點幾出喜歡的。蘅」
說話間,望了望與她並肩同行的鳳緹縈。
鳳緹縈朝她笑了笑,卻沒有多話,兩人都不喜歡人前那些個場面話,說些體己話吧,兩人在人前的這般身份也不合適。
一行人到達飛花水榭,玉溪早已讓人備好了茶水糕點,戲台上正上演著一出《千金記》,花旦的唱腔極好,幾人剛入座,愛熱鬧了沁兒便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懷里還抱著那一大包吃食。
沁兒在她大婚時,在國公府是見過燕皇的,一進門愣了愣,在楚蕎的眼色下,連忙行了一禮,「伊蘭沁兒見過大燕皇帝陛下!」
燕皇今日心情極好,望了望小丫頭,笑道,「沁公主不必拘禮,隨意就好。」
沁兒一听這隨意,連忙抱著一大包吃的,「我這有炒栗子,核桃酥,桂花糕,今天排好久隊才買到的,你吃不吃?」
楚蕎撫額,燕皇在宮中飲***細,入口的東西都是由太監親自試過才入口,這丫頭就拿著這些東西就讓人吃。
燕皇倒也不客氣,低頭瞅了瞅她抱著一堆東西,拈了塊糕點,單喜頓時一陣緊張,這來歷不明的東西,若是被有心之人動了手腳,豈不是對陛下不利?
燕皇瞥了他一眼,咬了口點心,點了點頭,「嗯,確實不錯,比宮里做得好。」
沁兒聞言,歡喜一笑,也不管這些有身份的入座了沒有,自己就挑了好位置坐下。
燕皇在主位坐下,單喜在側服侍,楚蕎和沁兒,鳳緹縈坐得靠後些,沁兒那貪吃的性子,嘴巴一刻也不停,看戲看到精彩出直接站在椅子拍手叫好。
「沁兒。」楚蕎第四次無奈地去拽又蹦上椅子的丫頭,低斥道,「你好歹也是個公主,注意點舉止好不好?」
沁兒悻悻地坐下,咕噥,「剛才那個三連空翻太精彩了嘛!」
鳳緹縈也被她給逗笑了,瞥了一眼那旁也無奈而笑的燕皇,道,「阿蕎,沁公主性子直爽,就由著她吧,難得熱鬧,陛下不也在笑。」
「就是嘛,喜歡就是喜歡,看到喜歡的想叫好一下,也是正常的。」沁兒連忙附合,「這位姐姐說得才對。」
楚蕎無奈一笑,懶得再與她辯駁。
沁兒說著,又盯著鳳緹縈看了半晌,道,「我是不是以前在哪見過你?」
楚蕎笑了笑,道,「你沒見過,你大哥倒是見過不假。」
沁兒一听,頓時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我在大王兄那里看過一幅畫像,畫得就是你。」
鳳緹縈淡笑,秀眉微揚,「哦?」
「二王兄跟我說過,以前大哥出使大燕,求娶過一個中原女子,不過最後一向自負在大宛文才絕世的大哥敗在那女子之下,原來就是你啊!」沁兒拖著椅子趕緊朝鳳緹縈靠近了些,打量了她半晌,「大王兄沒娶到你,真是虧大了,大王嫂確實沒有你漂亮。」
「要讓你大王嫂知道你這麼說,看她不收拾你。」楚蕎笑道。
沁兒一想起那個比她還彪悍的王嫂,連忙吐了吐舌頭,「楚姐姐,你可不能回去告訴大王嫂。」
楚蕎笑了笑,卻不說話,大王子出使大燕那一年也正是他認識鳳寧瀾的那一年,雖然他最後也沒有贏得縈縈的心,但卻與他們兄妹二人成了極好的朋友,故而當年鳳寧瀾才將她送去大宛。
燕皇看戲雖然面上帶笑,但不時會瞥一眼門口,他們這些人在這里熱鬧,宸親王府的主子卻面也不露,看來對于他們的到來,他並不高興。
楚蕎自然知道,燕皇來王府最想看得自然不是這如意班的戲,是為著燕祈然而來,偏偏那人又是個別扭性子,不願意過來露面。
「我去看看廚房準備得如何了。」楚蕎起身道。
燕皇點了點頭。
鳳緹縈也跟著起身,「陛下,臣妾想隨宸親王妃出去走走。」
燕皇側頭望了望,道,「去吧。」
二人一道出了水榭,鳳緹縈難得舒了口氣,側頭望了望楚蕎道,微笑道,「看得出來,看得出來,你現在過得很好。」
從一到王府,她可以看得出,她現在的每一個笑容,每一份喜悅,都是發自心底。
楚蕎抿唇淡笑,沉默不語地走著。
鳳緹縈攏了攏貂皮圍脖,一邊走一邊道,「我還怕,失去了哥哥,你這一生會過得不夠幸福,不過現在,我也放心了。」
即便,那個帶給你幸福與快樂的人,與鳳家有著似海深仇。
「縈縈,我……」她猶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關于諸葛無塵的事。
鳳緹縈笑了笑,鄭重道,「楚蕎,不管以後鳳家和宸親王府怎樣沖突,我希望你是站在宸親王府一邊,你不欠我們什麼,哥哥已經不在了,我不再因為我們,讓你這一生都過得不幸福。」
「縈縈。」楚蕎急切地抓住她,道,「我楚蕎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嗎?」
鳳緹縈淺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是,但那是我們鳳家與他的恩怨,最後是生是死也是我們的事,便是你真同他與我們為敵,我也不會怪你。」她現在是宸親王妃,雖說一開始並非她自願嫁來,但如今她也看得出來,她與宸親王已有感情。
「縈縈!」楚蕎頓時有些鼻尖一酸,聲音也哽咽了幾分,「我知你是為我好,鳳家的人是你的親人,也是這麼多年以來,也是我的親人。」
「楚蕎,鳳家不是挾恩以報的人,否則當年也不會送你走。」鳳緹縈一字一句,字字句句,決絕而堅定。
聰明如她,自然料想得到,宸親王此刻回京定會大有動作,而他們鳳家與宸親王府總免不了一番生死較量,鳳家和燕胤能不能從這場戰爭中全身而退,誰也不知道。
楚蕎抿唇不語,他們給了她十年的安寧,鳳家的每個人卻生活在水深火熱中,而如今她知道這一切,她如何又能不管不顧,還與他們為敵?
「最近二皇子一派的人馬在他們父子手上,死得死,貶得貶,相信要不了多久,也會輪到鳳家頭上。」鳳緹縈靜靜望著渺遠的天際,唇角勾著輕淺的笑意,「謝謝你有心讓我能有這麼片刻奢侈的自由。」
但是,身在這宸親王府,比之皇宮,更讓她心驚膽顫。
半晌,鳳緹縈轉身往回走,淡淡道,「也許,這真的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最開始,她是希望楚蕎能站在他們一邊,但來到這里,看著生活得這樣安心的她,她不忍讓她再一次失去她想要的平靜和幸福。
楚蕎幾步追上她,自荷包內取出一支精致的玉筆掛到她的脖子上,攏進衣領里,道,「從今天起,隨時隨地帶著它,若真到你和他生死之際,就拉開上面的紅繩,到時自會有人把你們救出這里。」
在她之前從這里離開之後,已經讓神兵山莊僅有的一批火槍隊潛入到上京,以及大燕皇宮內,以備鳳家落難之時,能第一時間保護他們離開這里。
鳳緹縈望了她半晌,決然轉身走開。
楚蕎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氣,她無法阻燕祈然去報殺母之仇,卻又不能看著鳳家落難,而這她最不想面對的一天,已經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