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謝中郎府上又掛起了白綾重孝。這謝中郎府上自十幾年前仙去了一位夫人,再沒納過正室,這又何來如此重孝。烏衣巷前來來去去的販夫走卒消息靈便,一通議論就出了結果,原來是謝府上唯一一位嫡女夭折了。眾人自是一番感嘆,有說謝中郎為人良善老天不開眼,也有說這些高門大族正該添些晦氣了……
紛紛議論的眾人中,有一個身著粗葛布衣的少年,看相貌或有十一二歲,只是身材實在瘦弱,看著更添一些稚氣。這少年面色蒼白,直愣愣看著謝府門前懸起的白紗燈籠,也不與眾人一道感嘆,看著看著竟落下兩行清淚。
一旁有碎嘴的婆子嘖嘖奇道︰「這小郎倒像是真心難過,可與謝府有親?」
少年見有幾個人回過頭來看他,慌忙拿衣袖朝臉上抹了幾把回道︰「怎敢去攀謝府,我這是迎風落淚的病癥。」
婆子也不知何謂迎風落淚的病癥,便不再搭腔,又續上話頭興致勃勃的與人說謝家的事故去了。
這少年,就是昨夜從謝府出來的雲低。
昨夜出了謝府她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實在莽撞。當下敲開一間最近的典當鋪子,將自己的一身綾羅衣裳換成了粗葛布衣,又將頭上手上的寶石珠玉統統擼下來。雲低裝扮一向簡素,身上的飾物沒有幾樣,幸而謝郎君在吃穿用度上從不曾苛待,她所配飾皆非凡品,也換得幾百兩銀子。兌了十幾兩碎銀,其他的便換成輕便的金葉子帶在身上。
雲低自小雖是生活在謝府,卻不是活的小姐的命,接觸得最多的除了苑碧,便是一些下人僕婢。听多了他們家長里短、柴米油鹽的話頭,這一出門,竟意外地發現還是很有用處的。至少她知道拿東西去哪里能換錢,也知道這亂糟糟的世道一個孤身少女很難安全行走。
模了模衣領中掩藏的脖頸,她默默地對著謝府的方向說︰阿碧,我會好好地活下去。說完一轉身,淹沒在正說得熱鬧的人群中,再無蹤跡。
謝府門前熱鬧非凡,隔了一道門的謝府內,卻是冷冷清清無絲毫喧嘩之聲。入目一片慘白,連過來過去的人的臉上都一臉慘白。
議事廳中,謝郎君一身素縞,面上露著淡淡青氣,胡子拉碴,看著很是狼狽。
與岐伯相對而立,他問︰「可尋著了?」
岐伯面色也很不好,垂喪的回道︰「未,應是昨天夜里從側門走的,昨夜府上忙亂,無人注意。」
謝郎君怔了一會兒,才說︰「罷了,隨她去吧。」
他心中不知是悵然還是解月兌,只覺得,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慢慢回轉過身,負手望向窗外。天色鉛灰,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建康偏南,氣候溫和,這許多年來也未見幾次雪景,今年真是應景得很。
又听岐伯說道︰「眼見幾天就年下了,府上還是按往年預備著?」
謝郎君緩緩答道︰「可。」
岐伯又說︰「瑯琊王氏已經派了人前來吊唁,只是王良未親至。」
見謝郎君未置一詞,岐伯也就躬身緩緩退了出去。
「又要過去一年了,阿竹。」謝郎君雙眸空洞洞瞧著窗外,口中喃喃說起話來。
「你去時萬千叮囑我,要將孩子帶好,若不是你有這交代,許我早就難以支撐到今日了。可是,你看,我竟然將你交代的事辦的這般不好,你可怨我?阿碧尚在豆蔻便夭折了,若不是我沒有盡心照料,從不問她心中所想,何至她舊疾拖到不治……」謝郎君嗚嗚咽咽的說著,像是真的在說給誰听。
「那孩子更是自小便沒得我一絲愛護。這麼些年,有時我也覺她甚乖巧,從不多惹事端,有時我也想對她親近一些。可我總難忘記,你是因她而死啊,阿竹。我不能怨恨她,不忍薄待她,那我總該冷落她一些……」
「可是,我怎麼也不該動了手,我怎麼會動了手呢……阿竹,你告訴我,這是一場噩夢罷,阿竹,你來告訴我……」
「阿竹……」
謝郎君淒惶的喊著亡妻的名字,只有那名字,還能給他帶來一絲溫暖。
只是這名字,再喊,也不會有人來應了。
窗外時而落下一兩片枯葉,風一吹,簌簌作響。更襯著滿目荒涼。謝郎君抬眼望了望沉沉天幕,嘆息一聲道︰「雲低,阿爹對不住你。」
徒步行走在建康某個街道上的雲低,忽然覺得心口處暖了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