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雲低 第十五章 孤雲遠去碧空盡(下)

作者 ︰ 時光是靜地

窗外一輪寒月已升至半空,月是滿月,照的一地銀霜。但就是這月太明亮太圓滿,反而襯得看不到一顆星了,給人一種孤寒之感,覺得沁涼。

窗內燈火通明,大到雕梁畫棟小到筆墨紙硯,一應皆是氣派非凡。屋內炭火燒的很旺,

紫檀木造就的大床沿上跪伏著一個身著白色衣袍的少女,她肩膀微微抽搐,似乎正委屈哭泣。床榻上半坐著另一名容顏略顯蒼白的少女,正輕輕摩挲著白衣少女鋪散開的秀發,像在軟言安撫。此景溫情至極。

若不是略顯蒼白的少女,突兀的嘔出一口鮮血。誰能想,如此嬌艷的一個生命,竟已是病入膏肓。

雲低見苑碧又嘔出一大灘鮮紅的血水,驚得連聲喊外面候著的僕婢快去請李丞郎。

其他幾個小婢又忙端了洗漱之物上前打理,雲低斥退幾人,親自拿熱巾沾了溫水幫苑碧擦拭。

苑碧這口血一嘔出來,氣力已經很是不濟,幾次張口想再說些什麼,都發不出聲來。

雲低連忙讓她別再開口,好生歇著等李丞郎來。

李丞郎還未到,謝郎君已經匆匆趕至,口中慌亂言語著︰「怎地這麼不巧,又嘔血,怎麼又嘔血,李丞郎才剛送出府去,怎這般不巧。」

他腳步踉蹌著走到苑碧的榻前,差點不留神栽倒在地,才剛站穩,就一把捉住苑碧在外的手。昂昂男子,竟也哽咽不成聲。

那一刻,雲低突然原諒了謝郎君對她的種種不是,也理解了他對自己生母那種刻骨深情。想來,遷怒自己也只是他的一種發泄,若不,這麼些年,他只怕早已支撐不下去。

苑碧歇了這好一會兒,終于攢了氣力說出一句話︰「父親,莫要太悲痛傷了身體……阿碧還要一事要求你。」

謝郎君啞著嗓子問何事。

苑碧道︰「父親,阿碧想求父親。若阿碧不孝就此長眠,父親可否讓雲低借我之名入了族譜。」

謝郎君惱道︰「你這是胡說什麼……」

苑碧捂著帕子咳嗽了一陣,又閉目歇了一會兒才說︰「阿碧只此一念,望父親成全。」

謝郎君痛心至極,再說不出話來。

苑碧忽又睜開雙眸,看向雲低,痴痴地說︰「阿雲,若是旁人,我定要爭一爭的……卻只有你……阿姐只願你安好……」這一句已經是耗盡了苑碧最後一絲氣力。說完,她對著雲低緩慢的展出一個笑容,就閉上了雙眸。

雲低還自疑惑的想苑碧這一句話的意思。突听見謝郎君放聲悲泣起來。

雲低腦中「轟」的一下,但覺一股熱氣直往上涌,口中血腥味兒彌漫開來。

這當下,岐伯也領著李丞郎疾步走了進來。一看這光景,都愣在原地。

李丞郎稍一回神,忙上前探苑碧的氣息。探完也只是一聲長嘆說︰「中丞節哀。」說完也不再多留,留下也無用了。醫者醫病,醫不了命啊。

謝郎君放聲悲泣了約盞茶功夫,突然猛地回轉過頭來,嘶啞的問了一句︰「哪個是女郎的貼身婢女?」他雙眸哭的通紅,這一句又問的森寒,讓人直覺怕是禍事。

水月顫巍巍的強拽著寸步不想挪動的鏡花往前站了兩步,道︰「小、小婢水月和鏡花是,是女郎的貼身婢女。」

謝郎君問︰「李丞郎說,女郎的心疾已拖延多日,為何無人稟告?」

水月和鏡花對視一眼,無人敢回此話。

謝郎君氣極,怒喝一聲︰「說!」

鏡花驚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瑟瑟答道︰「是女郎並不在府內,我不曉得,我不曉得。」

雲低此時尚未緩過勁兒來,也不想再阻這事,人已去矣,謝郎君還能如何責怪苑碧呢。

謝郎君又問︰「不在府內?不是說去尋道韞玩耍?白日不在府內,夜間就不能來報?女郎心疾復發,怎能還任她出去胡頑?」

水月正待解說一番,鏡花已搶著答了︰「女郎並不是去尋道韞小娘子,而是私自去了別處,這十幾日都不在府內……」

水月惱恨又疑惑望了鏡花一眼。這話,原本可以不說,遮掩一翻也就過去了。謝郎君雖正傷心在氣頭上,說到底也不會拿她們兩個小婢女開罪。這鏡花竹筒倒豆子一般說個清清楚楚,想來除了撇清干系,或是還有其他私心啊。

謝郎君听了鏡花如此一說,驚訝萬分。苑碧私自離家十幾日,自己竟壓根不知曉。

這時刻,他又突然聯想到了,李丞郎先前單獨與他說的,苑碧這心疾復發已有一段時間,一直未曾醫治,又兼這段時間身心俱累,這才導致苑碧的身體到了藥石惘然的境地。他先時還當是苑碧陪著道韞一道,自然是為道韞的身世傷心了一回,這才致病。原來並不是。苑碧的夭折,是與她這趟的外出相關。

苑碧因何私自外出,竟還一去十幾日,不與自己知曉。謝郎君心中的疑惑排山倒海似的直擊打他的腦仁。額頭里又像是一團突突的火焰,不知道該發泄到哪里。

強壓下這許多心緒,謝郎君又問︰「女郎因何外出,你們又為何不來稟告?」

這次水月不待鏡花開口,就搶著說道︰「我們也並不知女郎因何外出,是女郎自己嚴令我們不許說出去的。」

謝郎君氣極︰「女郎自私外出,你們竟敢知情不報,你們……你們真是膽子大得很。可是看我平時管教不嚴?既然你們如此听從女郎,便陪她一道去,好好服侍她吧……」

謝郎君其人一向溫和,如此疾言厲色地訓斥下人並不多見。這一番狠話一出來,當下水月和鏡花就抖如篩糠,伏地不敢起身。

又听鏡花哆嗦著聲音說︰「女郎外出之事,雲低小娘子是知曉的,她也叮囑過不準說出去。」

雲低正自黯然傷心,突听提到自己,尚未反應過來是何狀況。但覺一道森寒的目光直掃過來。一抬頭,正對上這目光的主人謝郎君。

謝郎君一臉了悟之色,中還摻雜著幾許蔑視,幾許痛恨及幾許下定決心的斷然。

雲低瞥一眼伏在地上,垂著首的鏡花。明明看不見她的臉,就覺得能從她那一頭垂泄而下的青絲中,瞅著她得意洋洋的神情。

謝郎君也不看跪伏的鏡花,仍直直看著雲低,只問︰「你是說,女郎外出,這雲低是知曉的。卻又不許你們稟告?」

鏡花垂首答道︰「正是。」

雲低這次算是听了個分明,原來如此。

她還一再為上次的一巴掌心中愧疚。原來,別人早謀算好了報復的招數,只等著狠狠的打還回來。

謝郎君眸光閃爍,眼底一片恨意清晰可現。

「可是如此?」

這一問,卻是問的雲低。

「我確是知曉苑碧外出之事,也確是叮囑過不許稟告。」雲低心中一片坦蕩,不想做任何辯。

「你以為,苑碧出了事故,你便能取而代之?你便能成了謝氏女郎?」

謝郎君這一問侮辱之意溢于言表,不僅侮辱了雲低的品性,也侮辱了雲低對苑碧的拳拳回護之心。

雲低只覺得自己胸膛中的那顆心,正一絲絲的涼了下去。苑碧已去,謝郎君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雖然她知道謝郎君從不將她放在心上。但至少,不該是如此的看低她啊。這便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思及此,雲低自喉中溢出幾絲壓抑的輕笑。不答反問道︰「那郎君以為,我可能如願?」那笑聲里有多少自嘲,那聲音里有多少絕望。

謝郎君見雲低這一笑答,心中更篤定了自己的猜想。一時只想將眼前這縴弱的少女親手送入黃泉。謝郎君幾步上前,大手一伸狠狠扼住了雲低的脖頸。

怎麼會有人如此狠毒,害死自己親生的阿姐,怎麼會……苑碧對她那麼好……謝郎君如此想著,眸中血紅一片,手下漸漸收緊。

雲低將嘴角那抹笑意,又擴大幾分,吃力的說道︰「你終究還是這麼做了,我一直以為這只是我幼時的一個噩夢,原是真的。」

謝郎君突地想起十幾年前的那一日,那一日他顫抖著雙手卻終究沒有下得手去。他突想起這十幾年雲低的乖順,她從未主動要過什麼,也從未對苑碧有絲毫嫉恨。苑碧疼她至深,她又何嘗不是愛苑碧入骨?這些記憶紛沓而至,從謝郎君腦中的各各角落匯集起來。

謝郎君手下力道漸失,這些他都是知曉的,為何還是動了這手。是否,他從未放棄這執念。

阿竹已經去了,苑碧也去了,再不能接受,又如何。再遷怒,又能如何。

謝郎君忽覺得對自己這毫無道理的遷怒,有了幾分厭惡。

謝郎君的手臂漸漸地垂了下去。他看著雲低,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麼,終是沒有說出口。只揮了揮手示意雲低離開。

雲低也不再說話,腳步浮軟卻仍舊一步步走了出去。

她一步步走著,腦中浮現出無數個夜晚糾纏著她的噩夢,夢中謝郎君舉起雙手扼向她的脖頸。就如同剛才一樣。

她腳步一頓,遲疑一下,然後加快,走向了方才走過的那條通往後苑側門的小徑。

苑碧,我會如你所願好好活下去,我不會任自己死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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