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記 第十章 生日(一)

作者 ︰ 子夜子午

雖然沈延英和韓氏商量了一晚,到底還是沒得出是否要回京常住的結論。沈延英自己也覺著在這西北有一幫志同道合的將士朋友,生活自在逍遙。比起在京城不僅要被兄長和族里那些長老們管束,還要和朝中那先之乎者也的官員交際應酬,這里可算是快活多了。背靠伯爵府的大山,就算是定國將軍和秦王,也要對他高看幾分,所以沈延英可算是春風得意的。但是老夫人一頂不孝的大帽子壓下來,他一方面在心里過不去,另一方面到底還是要顧全名聲的,所以他心里也是十分矛盾的。

最後還是韓氏看出了沈延英的心思,出了個主意,這老夫人大約沒什麼大病,一來她年紀不大,年輕的時候底子好,身子骨一向比同齡人都硬朗,另則若是她真有大不好,沈延英的信就不會那麼溫和,肯定要催他趕緊回京的。正巧七月初一是老夫人的壽辰,所以他們不妨以給老夫人探病和拜壽的名義回去住上一段時日,若老夫人真有什麼不好,他們就多呆一段時間。若老夫人沒了,沈延英肯定是要上表丁憂的,這話韓氏想到了,只沒說出口罷了。若是老夫人沒甚大礙,他們盡了孝心,解了母子思念之情,以沈延英的事業為由向老夫人辭行,想來她也不會為難他們的。沈延英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韓氏這個主意最和自己心意,便定下了主意,當下便讓韓氏添燈磨墨連夜給母親和兄長回了信,說安頓好營務,和定國將軍請了假便回去,並在給兄長的信中也委婉地提了下只是暫住。

第二日韓氏便派人把人參和信,並一些皮草、山貨裝了整整一車,一同送回了京城。這西北與京城雖直線距離並不很遠,但多是纏纏繞繞的山路,故送信的人緊趕慢趕也得要花上個把月的時間才能到,等信到了,樂山伯爵府也正好準備起來。韓氏還另外讓人送了封信給自己的娘家,把情況與父母親說了,讓他們也早有準備,只是並未準備太多禮物送去,只在信封里封了一對稀罕的玉佩,說是給大姐姐剛剛出生的雙胞胎孫子的禮物,托母親代為轉贈。要說這韓氏只是庶女,之所以能讓嫡母也那般喜歡她,靠的就是懂得在母親面前處處捧著讓著嫡出的姐姐們,所以深知要討好嫡母不一定要送東西給她,卻這般轉了個彎,既討好了姐姐,又讓嫡母想到那雙胞胎曾外孫,心里比自己得了禮物還高興,也真心的期待這個久未見面的女兒來。

進入四月,整個將軍府都熱鬧起來了,丫鬟們分別按綠、藍、青幾個等級換上了春裝,院子里立馬顯出了幾分春意,只在這西北,花兒總要比南方開得晚一些,到這會兒,院子里也只有月季和幾株桃花開了起來,迎春花到是開的最艷的。沈弘斌的生日比珍珠早一天,所以四月初七初八兩天,府里都要狠狠熱鬧一番的。

因沈弘斌是香姨娘的親兒子,沈金珠的親弟弟,故這兩個平日里最愛給韓氏搗亂的人在這個時候到總還是盡心盡力,韓氏吩咐下去的事也不敢怠慢的。畢竟她們也知道自己下半輩子的依靠還在這個兒子、弟弟身上。

只是這沈弘斌雖然是從香姨娘的肚子里出來的,但是卻從小和珍珠特別親熱,大概是兩人同年的緣故。早先更小的時候,沈延英和韓氏還說笑著給他們兩個穿一樣的衣服,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龍鳳胎呢。

韓氏其實心里是不喜歡沈弘斌的,當日香姨娘早她一日生養,且生出這個兒子,而自己晚一日生的卻是女兒,心里說不發酸那是騙人的。但從世家大族出來的她深知,若自己不能生育嫡子,那以後沈弘儒和沈弘斌便是明珠、珍珠出嫁後的依靠,所以她在教養兩個兒子上,到也算是盡心盡力的,當然,她是更重視沈弘儒的,但多年來將軍膝下只得兩子,也算是有些單薄了的,故對弘斌也多了幾分真心。

不過那香姨娘卻不這樣想,她自以為生了兒子便不一樣了,對韓氏也不及往日恭敬,言語間也時常有些居功自傲來,只是韓氏總能搬出些祖宗禮法來壓的她不知如何應對。在身份上沒法和韓氏斗,她見韓氏對弘斌好,到又擔心起韓氏是否要搶自己的兒子,故時時提防著,不讓兒子去含章居玩兒。待長大了些,沈弘斌更願意跟著父親去軍營里玩,香姨娘這才放心,管的松了些,當然,她也樂得兒子和老爺親近些。

韓氏給平日多有來往的幾戶人家都去了帖子,只是這秦王府,她有些拿不準主意,這平日里秦王雖說和西北大營的各家也有來往,但是這秦王府一向很少參與到他們的往來宴會,按說節慶宴客,以將軍府的名頭也都會給秦王下帖子,只是這不過是兩個小孩兒過生日,到底也不是什麼隆重的事兒,往年都是不發的,但是今年因世子和珍珠間有了來往,若是不送,怕到時候世子知道了難免生氣,但若是送了,又怕王爺和王妃以為自己家借著孩子的名義攀附他們。思量了半響,覺得也沒必要過分小心翼翼,還是決定給秦王府下了帖子。

因弘斌的生日比珍珠的早了一天,故宴客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七,一早,紫荊丁香就找出了先前針織紡送過來的新衣服給她換上。一件淺桃紅色的錦緞連身長裙,兩只袖子做成小喇叭狀,細細地用蕊黃色的絲線繡了一圈花邊,裙擺上一支赭色桃枝扶搖直上延到胸口,上面深深淺淺的繡著或半開或全開的桃花,這樣漂亮的款式用腰帶未免把那桃枝折成兩截,因她人小,看不出腰身,所以就直接這樣穿著了。索性這衣服是完全按照她的尺寸做的,這樣穿到也不顯得臃腫。金媽媽特地給她梳了個十字髻,兩側分別插了只桃花簪,中間插了一柄半月形纏枝金梳篦,牢牢地固定頭發。因劉海都梳了上去,露出了她白皙飽滿的額頭,韓氏見了喜歡,還特地用胭脂在她了眉心上方畫了朵三瓣桃花,配上那一雙楚師娘送她的結著粉桃的繡花鞋,到真真是從頭到腳一身桃花了。

這天宴請的人中,有定國將軍一家及徐老夫人,倪副將一家,還有其他幾家平日里走的比較近的人家,最先到的,是俞伯楊俞廷尉一家,俞夫人是一個秀才的女兒,雖是小門小戶,但到是有些才情的,韓氏與她雖差了十歲,但這些夫人中卻是與她最為投緣,見她帶著剛滿兩歲的兒子到來,十分歡喜的迎了上去。俞夫人是土生土長的西北人,卻長了一副南方女子的臉蛋和身板,嬌嬌小小的,不是十分漂亮卻勝在一身詩書氣質。她兩歲的兒子長的虎頭虎腦,和那俞廷尉到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韓氏與她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就听得宋教頭和他夫人到了,便囑咐明珠引著俞夫人進內廷,自己再去迎客。先先後後的來了不少客人。珍珠年紀小,不用做什麼,但因她是壽星公,跟在韓氏身後也被不少夫人捏來拉去逐個相看。但淒慘的不僅僅是她一個,沈弘斌也沒逃得了。雖然同年,但沈弘斌比珍珠高出了半個頭,一身銀白色劍袖上繡一副雄鷹展翅,穿在他那黝黑卻健壯的身上,到顯出十分的矯健來,一雙遺傳自沈延英的大眼楮看著一眾夫人小姐撲閃撲閃地,著實惹人喜歡。他雖極怕這些老愛捏他臉的夫人們,但在韓氏面前他一向是比較老實的,也不敢像在父親面前那樣任性跑開。只能委屈地拉著珍珠的小手,緊緊跟著妹妹,看見有夫人的手要來捏他的臉就怕的往她身後躲,結果是珍珠臉蛋紅紅一臉哀怨地看著他。

今天人來的不少,待一一拜見過,也收了禮物後,明珠便帶著弟弟妹妹去招呼那些小姐們逛園子了,來的小姐都是年紀稍長一點的,且多是嫡女,這古代嫡庶子女之間總是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的,故而明珠和珍珠身邊不一會兒就圍了一圈姑娘,到是玉珠、金珠那邊略顯冷落了。趙姨娘見這架勢,照舊撇了撇嘴,對墨珠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就把墨珠抱回了屋,玉珠和她娘是一個性子,只是跟在明珠後不怎麼說話,金珠本今天梳了個雙螺髻,帶了一套從沒見過的赤金頭面,想著大出一番風頭的,但卻見沒人願意搭理她,氣的一把抓過弟弟,兩個人在亭子里吃零食。

明珠和那些小姐年紀差不多,也都是母親們常帶出門鍛煉過的,大家到是你夸我的衣服漂亮,我夸你的皮膚好,互相恭維著到也有說有笑不比那些夫人差。只是這一個娘生的孩子還有長有短的,更何況是這些不同出生的小姐們呢?

這西北大營里的將士多是苦出生,有的闖出一番名堂後娶了有些來歷的妻子,有的在外多年另取平妻,糟糠在老家侍奉老人,有的則是家里娘子多年跟隨,總之各個層次的都有,但在出生文昌伯爵府的韓氏來說,她們還不夠看,這些夫人在她面前,僅氣度一項就落了下乘,而正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這些小姐們和明珠珍珠相比,也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這些小姐們對京城世家總是有幾分向往的,且沈將軍的官階又比自己的父親要高,所以對明珠和珍珠是多有奉承的,看到明珠平日里隨意打扮卻不顯粗俗,和男子一樣騎馬射箭卻依然高貴大方,今日又見這個珍珠飾物不多卻天然可愛,小小年紀話不多卻待人接物進退有據,心下暗道,「不愧是世家子女」。然她們也奇怪這同樣是出生伯爵府的,雖是庶出卻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怎麼這幾個庶出的女孩卻與她們全然不同呢?又想到自己母親曾說過這明威將軍府的庶出子女都是跟在姨娘身邊養的,心下就有了計較,越發瞧不起金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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