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娘由竹影扶著緩步走入廳室,每一次來心緒各不相同。她粗服簡裝,素的過分。極似帶孝之人。
「見過爺,夫人。」
蕭衡眼光一凜透著些許不悅。
目光流轉竟又回到蕭岳塘身上。他沒多少變化,依舊干淨儒雅,沉穩大方。冰藍色窄袖長衫在錦娘眼中泛起淡淡的光。顯是已然忘記昨日那個蝕骨的侍女。
劉氏戲謔道「妹妹怎這番憔悴。」
錦娘淺笑接著她的暗語道「昨夜被夢擾了覺。」
「哦,那妹妹可得當心。」
「謝夫人惦念。不過錦娘向來福薄命大。」
劉氏臉上一僵隨即道「妹妹真會開玩笑。」
「不知夫人找錦娘來有何吩咐。」
「妹妹又說笑了,我怎會吩咐你做事。」
蕭衡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玩味的轉著手中的瓷盞,柔聲細語下暗影浮沉。倒真是小覷了這丫頭。
蕭衡道「岳塘要回府了,听說這些時日與你最為要好也該來送送。」話雖說著眼楮卻一動不動的盯著錦娘。
她粲然一笑道「公子學問宏博這些時日確是教了錦娘好些詩句。」
蕭岳塘怔怔的看著她失神。第一次見時,他只當是眷戀她的美色。而如今眼前這張雅致嫵媚的面龐竟對他有如此強烈的牽系。如同生長在芙蓉深處,腰間縴帶飄然,踏著晨霧款款而來,不食煙火般聖潔。他想既是不食煙火又怎能被他蕭岳塘染指。
蕭衡道「他都交與你怎樣的詩句。」
她貝齒微啟,詞句帶著深深的輕蔑溫柔的撫模著紅唇「辜負竹馬青梅香,迷蕩卿似中山狼。朝來無情叢林去,不似昨夜風情郎。」
此詩一出果真所有人都變了臉色。這是錦娘記憶中第一次在蕭府忤逆,此時她也不過是個如浮如萍的女子。
還是劉氏先反應過來道「妹妹近來可是變化甚大。」
「也是夫人教的好。」
蕭衡見錦娘說話句句帶刺黑著臉道「不是說昨夜沒睡好麼,下去歇著吧。」
「謝爺體恤。」錦娘福福身由竹影扶著退了出去。
蕭岳塘眼神隨著她素雅的背影漸行漸遠,心中不禁有些迷離。良久才起身道「謝叔母這些時日的款待,岳塘荒唐之處還請叔父叔母海涵。」
劉氏道「不礙的,是府上婢子鬧了笑話。」
蕭衡亦道「代我向大哥問好。」
蕭岳塘躬身作揖道「是,岳塘告退。」
回神已不見了她的身影,似狂潮般退去亦卷走了他的一顆浮蕩的心。
「小姐,您剛才可嚇死我了。」竹影拍著胸脯道。
錦娘取笑她道「你膽子怎比老鼠還小,幾句實話便把你嚇死了。」
竹影走到她前面一本正經的道「您怎麼還有心思開玩笑,要是真惹了老爺夫人該怎麼辦。」
錦娘眼眸一冷道「怎麼說也是一條人命,就不允許人叫聲屈麼。」
「是那綠荷咎由自取。」
「每個人都有權利最求自己想要過的生活。」她不由的輕嘆,命運不公又不是她們的錯。
竹影听了她的話失了聲響,安靜的走在一旁像是感觸良多。
這京中的四季涇渭分明。前幾日還是隆冬梅花點點寒,下了場雨一立春便是風暖桃紅瑟瑟香。
錦娘坐在院里繡著絲帕。這些天漸漸安穩下來,蕭衡偶爾來看她幾次。神情間有意無意的露出對她的渴望。她小心翼翼都避了過去,劉氏見她依舊住在偏小的西院耳房並未有受寵的跡象也懶得再找她的麻煩。
她心里泛著隱隱不安,既然留在蕭府她就總有一天得面對蕭衡。
「小姐,你這水鴛鴦繡的真好。」
錦娘道「許久未做針線活手都生了。」不禁想起小時候母親離去家境貧寒,她總是低著頭沒日沒夜做針線活,有時頸子酸的厲害偶爾歇息一下便會招來繼母的白眼。
如今不會擔心餓肚子,身邊還配了婢子心里卻越發貧瘠。
竹影指著道「你看簡直跟活的一樣。咦,鴛鴦不都是兩只的麼。」
「因為鴛鴦最無情。」
「為什麼?」竹影不解的問。
錦娘笑著問「听過鴛鴦戲水麼。」
「嗯。」
「其實公鴛鴦每一次都會帶不同的母鴛鴦出來戲水。」錦娘低著頭,金色的繡線穿過薄薄的絲帕。任憑鴛鴦一點一點生長在上面。
「啊。」竹影不解的撓撓頭,她家小姐每一次都這麼讓人捉模不透。
蕭衡跪地接下公公手中黃色的錦布,又賞了他些銀兩好言送了出去。
回至屋內將聖旨往桌上一致冷著臉對劉氏道「你做的好事。」
劉氏款款道「妾身不明白爺的意思。」
「哼,這些年你在府里翻雲覆雨還用我提醒麼。」
劉氏一看蕭衡翻臉連忙跪下道「妾身該死,請爺責罰。」
蕭衡摔了手中的茶碗大聲道「責罰,大婚在即竟拿不出一個像樣的婢子。我怎會娶了你這麼個蛇蠍歹毒的賤婦。」
夫妻多年劉氏從未見過蕭衡發這麼大的脾氣,不禁嚇得忘了辯解呆呆的跪在地上。
竹影跟錦娘說這事時她正在房里練字,她停了一下問「皇上賜的是何人。」
竹影道「是四王爺獨孤竇澤。」
手中的筆一頓接著道「可知他的詳情。」
「婢子听人說他是如妃娘娘的兒子,如妃娘娘來自民間在朝中無人撐持自是矮人半分。這四王爺自然也不受寵。听說在皇宮里受盡白眼成年後也病懨懨的時好時壞。」
手中筆鋒流轉,娟秀的字體在紙上綿延「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他心氣不順,不沖劉氏發難不成還沖皇上去發不成。作為蕭家主母她首當其沖,合該倒霉。
自古帝王最怕的就是臣強主弱,況且老皇帝已到垂暮之年。更是害怕有強臣阻了新皇帝的路。而今蕭衡戰功顯赫又手持重兵怕是已成了皇帝的心月復大患。明著又不能削他的權,如今說的好听。什麼蕭家功績顯赫,特賜蕭霖以公主之禮出閣。不過是個借口,賜予自己最弱勢的兒子即分散了蕭衡和朝廷重臣聯合的機會又牽制了那幫蠢蠢欲動的權臣。好不高明。
錦娘收了墨,打發了竹影出去蜷起身子靠在錦被上發呆。
按照北祈的規定,但凡有公主出閣定要有婢子代為試嫁。用來了解駙馬的習性和脾性,如若公主滿意才會下嫁。用來試嫁的婢子將來會被駙馬收作小妾或是近人。
一個王子卻要以如此卑弓的方式迎娶一個臣子之女。
看來也確是個不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