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下的園圃塞了厚厚的棉花,錦娘跪在藹藹的香霧中。
許久,也未覺著冷。她得了蕭衡的特許在此處為柳姬守靈。
靈台上的牌位在溫熱的香霧中披了一層層薄薄的面紗。旁邊放著特制的紅木雕花琴箏。裊裊中,她似乎听到了綿遠的琴音,仿佛綢緞般柔和光滑。又似初春破冰的聲音,禁錮了許久的沉魚游上水面。
滴水恩,涌泉報。
柳姐姐,錦娘對得住你。
她閉起眼享受著這一刻難得的安寧。腦中卻無法停頓下來。她知曉,如今亦不是一盒胭脂可以解決的事。
蕭衡今兒領兵出征,在廳堂對一大家子人發話。他穿著月白色菱形盔甲手扶著腰間的長劍站在前面。雖是些場面上的話,但他聲音渾重低沉似是要穿透每個人的心。
劉氏站在他右下側,其余的姨娘婢子皆在她身後。她淡妝素雅,發髻松松挽起。雍容而華貴。
細細的听著蕭衡的教誨,半晌柔聲道「爺放心,家里妾身定當處置妥當。」
「嗯。」蕭衡滿意的點頭,雖對她有諸多不滿可這一大家子的確需要一個人操持。否則各房里還不翻了天。
五位姨娘亦上前道「妾等爺凱旋歸來。」
「嗯。」蕭衡滿意的應了聲。這才指著一旁的錦娘對劉氏道「這些日子錦娘就托夫人好生照顧。」
劉氏舉步上前拉住錦娘的手溫和的道「妾身記著了,妹妹如此可人兒又得柳妹妹遺托妾身怎敢怠慢。」錦娘的手尚在愈合中被她抓的有點疼。她那聲「妹妹」亦叫的她心底發寒。
劉氏見她不語接著道「東邊的香緣閣一直空著,今兒就叫人收拾妥當給妹妹住吧。」
蕭衡不支聲當是默認。錦娘心里嘎登一下,怕是已成了這屋里人的眼刺。
香緣閣是蕭老夫人金氏的遺屋向來空著。她住進去算哪檔子事。
「妾身認為不妥。」說話的是三姨娘余氏,她是蕭衡早些年從邊關帶回來的。瓜子臉,杏仁眼,身材豐滿,只夠的上秀氣。在五位姨娘中姿色最差。平日在府中巴著劉氏過活。
「有何不可。」蕭衡沉聲問。
「香緣閣是金夫人遺樓,怕是……」她故意低頭扭了扭帕子睇了劉氏一眼。
「余妹妹說的也不無道理。若是另擇住處就怕委屈了錦娘妹妹。」劉氏為難的說。
這樣一來錦娘在蕭府的身份已然暗中確定,誰都明白蕭衡有心收她。只是眼下挨著出征,沒了閑暇。竟同意讓她入住香緣閣,將來得寵還能了得。
錦娘往後退了一步跪至地下道「謝爺,夫人,女乃女乃眷顧。只是婢子無緣收受。」
劉氏上前假扶了一把道「妹妹此話何意?」
「柳姐姐剛去,婢子自是不敢華服加身。」又伏到地上道「婢子想到西院耳房為柳姐姐守孝,求爺,夫人和各位女乃女乃成全。」她依舊自稱婢子。心里清楚蕭衡一走整個將軍府還不是落入劉氏手中。將自己推入風口上是愚蠢的行為,人在沒有能力保全自己時低頭亦是一種生存方式。
蕭衡打量著伏在地上的人兒,這丫頭果真機敏。
劉氏心里亦驚,這賤婢絕不可留。否則等蕭衡回來定是變成自己的後患。
各自在心里盤算了半晌蕭衡道「難得你有這份心,也不枉柳兒疼你一番。」
錦娘連聲道「謝爺隆恩,謝夫人成全。」
蕭衡對劉氏道「給她置些行頭再撥兩個丫頭過去。」
劉氏笑著將她扶起道「爺放心,妹妹這般模樣可真是出水芙蓉,恐是這府上無人能比。妾自當好好為爺照顧著。」
聰明人之間向來只在細聲軟語中暗涌。
婢子們壓著頭大氣都不敢出,這府上的主子果真個個都是厲害角色。
這時蕭霖打外面回來見父親即將遠征,淚眼迷迷的撲上來「爹爹今兒就得走?」
蕭衡撫了撫懷里的愛女道「你這丫頭又哄騙爹爹,怕是這兩日到裕山游玩早忘了吧。」
蕭霖吐吐舌頭道「哪有。」余光撇到站在劉氏身邊的錦娘,她退了一步疑惑的啐道「你這賤婢,皮又癢了?杵在這作甚?」
劉氏見此上前便打了蕭霖一個耳光。
蕭霖沒想到母親竟當著這麼多人駁了她的面,驚道「母親。」身邊的阿寶和紅梅亦嚇了一跳。心下雖有疑問可當著這麼多主子哪有她們說話的份。只橫了錦娘一眼上前扶著蕭霖。
「沒大沒小,粗里粗氣怎像將軍府出來的小姐。」
見劉氏沉下臉來她委屈的轉向蕭衡道「爹爹。」
「你母親說的對,你是該好好管教管教。如此潑辣怎上的了台面。」
「哼。」見一向最疼自己的爹爹亦不站在自己這一邊蕭霖氣著跑了出去。
「小姐……」紅梅跟阿寶趕緊跟在其後。
「妾身管教無方,請爺責罰。」
「罷了,罷了。」轉念又道「霖兒大了總是要嫁人的,請個像樣些的婆子好好教一番。如此下去成何體統。」
「妾明白。」
蕭衡緩了緩臉色道「府上的事就勞煩夫人了。」
劉氏亦溫婉的說「爺嚴重了,都是妾分內之事。」
又對一旁立著的侍衛道「時辰不早了。走吧。」
一群人皆俯道「爺走好,望爺早日凱旋。」
蕭衡離府之後。
余氏道「妹妹這般聰明,怕是知道該如何自處。」明顯話里有話。
「三女乃女乃抬舉婢子了。」
「妹妹如今得爺賞識如此賤稱豈不跌了身價。」二姨娘秦氏道。她是城里藥材鋪的獨女,長得嬌俏可人只是性子辣,愛翻事端嚼舌根。怕是做小姐時站櫃台落下的根。
錦娘道「爺不過是應了柳姐姐遺願何來賞識一說。」
「妹妹這話過謙了,以妹妹這種姿色恐是全府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人。」五姨娘肖氏道,她鵝蛋臉,柳葉眉,櫻紅擅口,媚態天成。除卻已故的柳姬與莫主子屬她姿色最佳。被人比下去自是心氣不順。
錦娘余光飄過整個華麗的廳堂。外面恐是已亂作一團,這諾大的將軍府內依舊糖衣醋蛋,沒有一點戰爭氣息。
她道「女乃女乃們如此謬贊實是折剎婢子了。」語氣波瀾不驚。
劉氏立在一旁見錦娘全都不接已覺無趣淡淡道「妹妹也乏了吧。」指著一個貼身婢子道「今後你就去伺候妹妹吧。」
「是。」
她走至錦娘面前俯身道「婢子竹影見過小姐。」
錦娘現在身份確也尷尬,明眼人都能看出蕭衡的心思。可又無定份,只能先稱作小姐。
錦娘亦俯身道「謝夫人賜人。」
劉氏正正色道「還不扶妹妹去休息。今後若妹妹有何閃失別說爺要罰你就是我也定不輕饒。」
「是。」竹影嫻熟的上前扶住錦娘。
她現在亦不過是粗衣麻布的婢子打扮,一個婢子扶著另一個婢子走在高牆大院里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