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過內堂,來到菊花的一間客廂內。那客廂用今天的話來說是個獨立的套間,起居室跟寢室之間由一方雲母屏風分割開,室內的陳設雖然說不上豪華,可也別致精巧,床榻、桌椅、書架等等一應俱全。房間臨著外面庭院當中的池塘,環境十分優雅。
葫蘆爺爺請左瑛坐下,為她點上房間里的燈後,微笑道︰「冰糖姑娘,請小坐片刻,老僕這就去吩咐廚房為姑娘準備晚膳。」他又伸手牽住風兒的小手,「風兒,跟葫蘆爺爺去廚房為冰糖姐姐準備好吃的,不要在這里打擾姐姐休息了。」
「不嘛!」風兒小嘴一扁,夸張地搖頭擺腦,發著三歲小孩的脾氣,「風兒要跟冰糖姐姐玩!」
葫蘆爺爺彎腰模了模風兒的後腦勺,笑道︰「風兒听話。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左瑛看著面前的兩人,心中一動。
她將此行視為賭局,並非小題大做。
無為居的主人李開宗食她賀蘭氏三代君主的俸祿沒錯,看盡繁華榮祿不會輕易受功名利祿yin*沒錯,即便已經歸隱卻依然在朝中有著連賀蘭楚也忌諱三分的影響力因而不會輕易受到威脅也沒錯;但是要弄清楚的是,對他有知遇之恩、跟他感情最為深厚的那位君主太祖皇帝,是賀蘭瑛和賀蘭楚共同的祖父,在李開宗面前,這兩人是沒有太大的親疏之別的,無論是效忠于賀蘭楚一脈還是為賀蘭瑛兄妹一脈辦事,李開宗都沒有違背自己的忠誠。左瑛分析,在賀蘭楚和賀蘭瑛的兩個哥哥的王權斗爭中保持中立,再加上左右逢源的處事手腕,正是李開宗的勢力得以完整保全,讓雙方都不得不買他面子的最重要原因。
然而現在的情況跟五年前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賀蘭瑛兄妹一脈跟賀蘭楚一脈的勢力相距懸殊,雙方已經不是制衡之勢。李開宗這個慣看風雲的資深政客怎麼會看不出來,賀蘭楚多年的部署已經到了收網的時機。賀蘭瑛一旦被除,賀蘭楚就會名正言順的成為皇帝,這個時候如果李氏還繼續堅持之前所保持的「中立」,實際上就將會變成與賀蘭楚對立。這定然是慣于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人最不希望陷入的局面。
不難想象,李開宗在這個時候放棄中立立場的機會比之前的任何一個時期都大。如果能夠替賀蘭楚將賀蘭瑛解決掉,以免卻他瓜田李下之憂,那定然會是一份最拿得出手的進貢。
但是,以李開宗的能耐,對付像公主這樣一個頭腦簡單、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孩,有必要費這樣的周章嗎?或者說給她這樣的暗示,讓她打這麼些啞謎,是不是太難了點?
這正是左瑛認為這盤賭局還有一絲勝算的原因所在。賭的就是李開宗還沒有完全對賀蘭瑛失去信心,心存試探。
「老人家,我不餓。」左瑛站起來道︰「我只想知道,李管事有沒有什麼話交待給我?」
已經牽著風兒走到客廂門口的葫蘆爺爺回過頭來,依舊帶著可掬的笑容,畢恭畢敬道︰「冰糖姑娘,李管事交待,請姑娘在這里放寬心修養,就當自己家里一樣便可。姑娘如覺得有任何伺候不周務請隨時跟老僕說,以免李管事回來以後,責罰老僕以不敬之罪。」
「感謝李管事好意。」左瑛笑了笑,「但是我來這里,並不是為了逃避的。」
葫蘆爺爺笑容不改,「‘今夕何夕,今日何日’。有時候,一個人何去何從,為何會出現在某時某地,看似理所當然,實際上卻是最難回答的問題。冰糖姑娘何不認真三思?」
葫蘆爺爺說罷,轉身走出房門,左瑛快步追上去的時候,兩扇房門已經被「轟」地一聲從外面合上。迅雷不及掩耳,直讓人懷疑這老頭是不是練過。
左瑛推了兩下,沒能將房門推開,知道對方已經在外面將房門閂上了。
強買強賣?這老頭還真會談生意。左瑛將耳朵貼在了門上。
「真好!真好!以後冰糖姐姐可以天天陪風兒玩了!」
外面傳來風兒說話的聲音和「咯咯」的笑聲,左瑛知道葫蘆爺爺並沒有走遠。
「老人家,」左瑛的聲音正好足夠穿透門板︰「難道這就是府上的待客之道嗎?」。
葫蘆爺爺渾厚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冰糖姑娘切莫誤會。外面風高雨疾,李管事挽留姑娘,只是希望能為姑娘支起片瓦,安心靜待風平雨歇。這也是國老的意思。」
沒錯,外面天黑路滑社會復雜,但是只怕風平雨歇後,外面就再沒有她左瑛的容身之所了。
「你既然能夠替國老‘挽留’我,那我想你也一定能替他回答我一個疑問。」
「姑娘請說,老僕知無不言。」葫蘆爺爺的語氣依舊和藹有禮貌還帶著笑意。
左瑛翹起雙手靠在門板上,一只手正好能模到放在前襟里的「銀火」,「國老當年以萬貫家財作賭注,押在當時還是柱國將軍的太祖皇帝身上豪賭。但是以當時的形勢,顯然是已經四世為王、坐擁千里的南王更有勝算。不知道國老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的賭局輸了,結果會是怎麼樣?」
門外傳來葫蘆爺爺輕聲一笑,「請恕老僕孤陋寡聞,據老僕所知,老爺乃是一名生意人,並非投機取巧、一擲千金的賭徒。」
「生意」?老頭,巧得很,你大小姐我也是做生意的。要是你李家早認識我,倒騰點軍火過來,押誰誰贏,不就跟玩兒似的嗎?左瑛不由一笑。
「老人家,做生意的誰能保證穩賺不賠?所謂‘生意’,不過是听起來風險小一點的賭博而已,其實也未必——世上可以買賣的貨物何止千萬,經營的方式更是多如牛毛;將資本押在哪兒,怎麼押,變化比在賭桌上復雜得多。這麼說來,賭博只不過是簡單化了的‘生意’而已;生意反而是復雜化了的賭博。」
門外又傳來葫蘆爺爺爽朗的笑聲,「冰糖姑娘果然心明如鏡、冰雪聰明,老僕我糊涂、糊涂嘍。居然連賭博和生意都分不清了。」
老頭,你不糊涂,你比猴都精。左瑛听得出來,這句話表面上是老頭在自嘲,可事實上是在映射她。
非要談生意,也行。她笑了笑,「敢問老人家,除了獨到的眼光和精明的生意頭腦以外,對于生意人來說最重要的還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