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女乃娘在一旁听了,實在是忍不住,「皇後娘娘,按著咱們公主的份例,哪里能夠日日吃啊?」
「女乃娘,你在娘娘面前胡說什麼!連一點規矩都不懂,還不掌嘴!」元敏氣惱了,慍色浮現于臉。
孫女乃娘急忙跪下,對著臉左右開弓。
「別打了!」夏菀出口止住,「孫女乃娘,你把方才的話說明白來。」
「女乃娘,你可不要瞎說!」元敏看著女乃娘掌嘴,其實心里也痛,可神色仍是嚴厲。
「孫女乃娘,本宮命你將話說清楚。元敏,你先別截住孫女乃娘說話。」夏菀刻意擺出傲慢的樣子,冷冷地說道。
「奴才說。」孫女乃娘淚水漣漣,「娘娘,您不知道公主的難處。宮里奴才勢利,看公主沒有母妃,老是怠慢著公主。宮里頭按著公主體例發放的東西,奴才們常會拖拉地給,拖個十個半個月都是常事。燕窩倒也不是稀罕物,公主也有,可都是燕窩絲碎,連個成盞都沒見著。這倒還罷了,要是公主還要日日煮,那群奴才豈不是鬧翻天了?」
「什麼!」夏菀倒豎蛾翅眉,使力拍了石桌,「哪些奴才那麼無禮!你一一跟本宮說來。他們眼里還有沒有主子,還懂不懂得規矩!若本宮不嚴懲些個,還置宮規何在!」
「娘娘,您小心手疼。」澹意見勢不妙,連忙上前勸解。
「澹意,你對永樂公主境況是否知情?」夏菀蹙著眉,冷冷掃了澹意一眼。
澹意身上冷了,匆忙跪下,「娘娘,臣妾只是曾經听聞。」
「既然有听聞,為何不稟告!」夏菀真的氣惱了,「宮里頭不合理的事兒,你們居然還敢對本宮欺瞞!」
亭里亭外太監、宮女見夏菀發怒,連澹意都訓斥了,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
「娘娘,能容臣妹說幾句嗎?」。元敏也拾裙跪下。
「你快起來。」夏菀扶起元敏,「你有什麼要說?」
「宮人順紅逆白,只是人性使然。身處宮檐下,地位卑微,本便是軟弱無助,倘使又沒有得力主子眷顧,只會受到旁人的欺凌。臣妹有時也會氣惱,可一旦為他們設身處地思慮,便可寬諒了。」
「難得你這般寬宏。」夏菀氣消了些,坐了回去。
「您別生氣了,鳳體要緊。」元敏繼續道,「您要臣妹伸張,是您體貼照顧,臣妹感念。可要是將宮人一一揪出責罰,一則動靜太大,恐怕會被人計較;二則臣妹也受不起這番大恩,將會掛愧于心。」
夏菀沉吟半響,終于笑了,「你講的有理。我還是著急了。」
元敏微笑著,「你一身正氣,當然忍不了奴才無禮。」
「謝你了。」夏菀也微笑了,環顧四周,「你們都起來吧。」
耳听起身娑娑聲,好似無意說了,「我日後可得常到你宮里走動,和你共進膳食,看你宮里還缺了什麼。」
「我素喜清淨菜,你可別嫌棄。」元敏知道夏菀好意,眼底隱隱紅了。
夏菀起身牽住她的手,「我也喜歡素菜呢!看來我們習慣很象!」
元敏覺得暖流涌上了身子,淚珠終于象珠串落下。
「別哭。」夏菀掏出絲帕替她拭淚,「你要再哭,我也要哭了。」
「嗯。」元敏不好意思了,臉上緋紅,淚痕猶在。
「外頭風冷,你也不要呆久了,還是回去吧。今兒就不擾你午膳了,下回可得備好菜,讓我嘗鮮啊。」夏菀笑容滿面。
「是。」元敏微笑著,「我送你。」
「不了。我自個走便成。孫女乃娘,你送公主回去。」
孫女乃娘目送夏菀離去,突然朝地跪下磕頭,淚流滿面,「皇後娘娘,您是個大菩薩,奴才向你就是磕千百個頭也報不了您的恩情!」
元敏心疼了,蹲下要扶起她,「女乃娘,剛剛我是實在無法,才要罰你掌嘴的。你還疼嗎?」。
「奴才不疼。」孫女乃娘口里還是喃喃,「娘娘,您一定是在保佑著公主,終于讓公主遇到貴人了!」
元敏想起了早薨的母妃,終是忍不住了,和孫女乃娘相擁而泣。
夏菀坐在轎里,心事重重,「我還常以為自己可憐,其實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爹娘都還在,又有體面身份,所有人對我都是恨不得捧上天去。我還道這都是尋常,還時常責怪上天對我不公。如果不是有陛下眷顧,父親撐腰,我還能有這般錦衣玉食的日子麼?」更加氣悶,「停轎。」
信步走入了蘭馨苑,一邊想著心事,不防被凸出的石頭絆了,還在踉蹌,便被澹意一把拉住,「娘娘,可有事嗎?」。
「不妨事。」夏菀心神稍回,卻听到花苑邊傳來凌厲聲音,隱隱約約還听到了女子的哭聲。
「是什麼聲音?」夏菀蹙起眉,「怎麼這麼難听?」
「臣妾去看看。」
「不必了。我自個去瞧。」夏菀輕輕走著,躲在小樹叢里,正是看個真切。
溫房邊,劉美人正坐在白玉石椅上,臉色難看,帶著濃濃怒氣看著地下。
地下,有個穿月白色宮女服的女子背對夏菀跪著。
旁邊站著的宮女,正使力一下一下打著她的臉,口里還念叨,「你可知錯了!」
那宮女雖是嗚咽,口里還是倔強,「我沒錯!真不是我折的,我經過時便已斷了。」
「本小主只見著你經過,你還敢說不是你折的!」劉映蓉更氣了,「給我狠狠地打!」
夏菀見了,才知道是懲罰宮人,甩頭便要走開,可她今日心情本不妥當,听得連連的 啪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立時走出了樹叢,朝溫房那邊走去。
「妹妹,是什麼事兒,惹得你如此生氣?」
「皇後姐姐萬福!」劉映蓉見了,行禮後扶夏菀坐下,「沒什麼事體,只是這個小宮人不懂事,折斷了妹妹種的春劍梅瓣蘭,這可是嫻姐姐囑咐要的。如今斷了,妹妹該怎麼給嫻姐姐覆命啊?」
夏菀往地下看去,小宮女頭發凌亂,正在簌簌發抖,「你抬起頭來。」
抬起頭時,夏菀見她臉高高腫起,嘴邊淌血,仔細一看,不是戚寶賓是誰!
「到底是怎麼回事?給本宮細細稟來。」
「皇後姐姐……」劉映蓉正要說,被夏菀截住,「讓她說。」
「皇後娘娘,奴婢明白尊貴,哪里還敢去折?奴婢方才還在前方澆花灌水。才剛進溫房澆水時,早折斷了。奴婢一句都不敢瞞的!」戚寶賓淚簌簌落著,根本不敢去擦。
「你不是在未央宮里服侍的,怎麼會來這里?」
「稟娘娘,十日前,奴婢被調到蘭馨苑里當花奴。」
夏菀心知肚明,「這是嫻妃要的,又深種于溫房內。縱使借林寶賓膽子,她也不敢去折去踏。這恐怕是有人嫁禍。林寶賓受幸,宮里不滿的人定有不少,想必是因此找她麻煩。」
淡然一笑,「你是何時經過這里的?」
「奴婢才剛到這里澆水,劉小主便到了。」
「可有人證?」
「有。奴婢午時還在前頭澆水,宮女小香兒,小綠兒那時與奴婢一起。」
「你如何能記得時辰的?」
「這里離打鐘處近,所以能記得。」
夏菀問了時辰,原來還是午時十分。微微一笑,「劉妹妹,將拿來與我看。儀容,去喚那兩個奴婢來。」
仔細看了,又問了小香兒、小綠兒,遂微笑道,「看來這奴婢沒說謊,她到這里頂不過才五分時辰而已。可這受折處已是干涸,花朵奄奄,想是已被折了一兩個時辰,不好說是她折的。」
轉頭對劉映蓉淺笑,「不過折了,你也不便答復。本宮便賜你一盆春劍梅瓣蘭,你重新種吧。
「多謝皇後姐姐。」劉映蓉也笑了,「姐姐您明察秋毫,妹妹欽佩不已。」
夏菀起身走出了蘭馨苑,任由戚寶賓磕頭謝恩也不回頭。